“怎么不对劲?”
“他们的瞳孔,”艾山江一字一顿地说,“在阳光下会泛黄,像是……琥珀的颜色。”
***
从古董店出来,已经是傍晚。
喀什老城的傍晚很美。夕阳把土黄色的墙染成金色,清真寺的宣礼塔剪影映在天幕上,远处传来悠长的唤礼声。街边的馕坑冒着烟,烤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四个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层小楼,院子种着无花果树,叶子落了,枝干光秃秃的。
陈岁安在房间里翻开那本日记。
艾山江的父亲用维吾尔文写的部分字迹很潦草,但汉文翻译部分工整清晰。日记从1942年8月开始,记录了考古队从喀什出发,穿越塔克拉玛干,最终抵达尼雅的过程。
翻到1942年10月的部分,陈岁安的手停住了。
“十月十七日,晴,大风。
日本人疯了。他们把抓来的牧民绑在木桩上,用刀割开喉咙,让血流进沙子里。队长说这是祭祀,为了打开‘神之门’。白芷(注:即白仙芝)脸色很难看,她说这不是神之门,是饿鬼道。
晚上,我听见白芷和张青崖在帐篷里争吵。张青崖说必须阻止日本人,白芷说我们人太少,硬拼是送死。后来伊万诺夫也加入进来,他说他感应到门内的东西在‘醒’,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最后他们决定,第二天凌晨动手。”
“十月十八日,阴,有沙暴。
出事了。
我们趁日本人换岗时潜入营地,张青崖布阵,白芷画符,伊万诺夫准备通灵术。一切就绪时,日本人突然开始新一轮祭祀——这次他们用了自己人,一个年轻士兵,被绑在最大的那根祭柱上。
刀割下去的时候,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沙子在动。整个沙丘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起伏、流动。日本人尖叫着逃跑,但沙子比他们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白芷大喊:‘门开了!快封!’
我们冲上去。张青崖的阵布到一半,沙子已经涌到脚下。伊万诺夫用通灵术勉强稳住一片区域,但支撑不了多久。白芷咬破手指,用血在沙地上画符——她的血滴到沙子上,沙子居然退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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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陈老狠(注:陈岁安的爷爷)从营地外围冲了进来。他说“祸因我起,我的血被它记住了。那就让它记住个够!”
他猛地用猎刀划开自己双臂手腕,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并非洒向裂缝,而是被他奋力泼洒在星图铜盘和双鱼佩形成的屏障上!
门的注意力似乎被这同源的、带着“锚点”印记的血液强烈吸引。
就这一瞬间的干扰。我们抓住机会,完成了封印。
我们连夜逃离。回头看时,整个沙丘都在发光——绿色的光,像鬼火。”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陈岁安合上日记,胸口堵得难受。他想象着那个场景:1942年的沙漠夜晚,年轻的奶奶看着爷爷扑向门,看着门吞了他,然后弯腰捡起那枚玉佩——那枚现在正贴在他胸口发烫的玉佩。
“岁安哥。”白栖萤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茶,“喝点水,你嘴唇裂了。”
陈岁安接过碗,却没喝:“栖萤,你说……人要是知道自己必死,还会不会往前冲?”
白栖萤在他对面坐下:“你爷爷当时可能不知道。”
“不,他知道。”陈岁安指着日记,“这里写着,‘祸是我闯的,我来还。’他知道自己要死,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陈岁安抬起头,“如果换成我,我会不会冲上去?如果冲上去能救你们,但我会死,我会不会做?”
白栖萤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你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拉住你。”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纳木错湖底那样。你心火耗尽的时候,我没有放手。现在也不会。”
陈岁安想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汽车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还有人的惊叫。
两人冲到窗边。
楼下巷子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撞在了旅馆院墙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着,冒着白烟。车旁倒着两个人——是王铁柱和曹蒹葭,他们刚才去街上买吃的了。
“铁柱!”陈岁安拉开窗户就要往下跳。
“等等!”白栖萤拉住他,“看车里。”
越野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下来,个子很高,穿着战术背心,一头金发在路灯下很显眼。但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是关节生锈了,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走到王铁柱面前,弯腰,伸手去抓。
王铁柱突然动了——猎刀出鞘,一道寒光划过。男人缩手,但已经晚了,手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血。
伤口处流出来的,是沙子。细细的、金色的沙子,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聚成一小堆。
男人直起身,看着手上的伤口,似乎有些困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的陈岁安和白栖萤。
路灯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高鼻深目。但那双眼睛——瞳孔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蜘蛛网一样的血丝。
他咧开嘴,笑了。然后他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白栖萤脸色骤变:“他说……‘找到你了,陈家的血’。”
巷子两头又出现几个人影,都是高大的男人,穿着同样的战术背心,手里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他们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僵硬,眼睛里都泛着那种琥珀色的光。
“是艾山江说的那些人。”陈岁安咬牙,“伊万诺夫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