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敦煌夜话

风更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两人打开手电,照着脚下的路。确实是土路,被车轧出深深的车辙,里面积着细沙。路两边长着骆驼刺和芨芨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点微光。

是灯。昏黄的,像是煤油灯的光,在一座沙丘后面摇曳。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沙丘,眼前豁然开朗——是月牙泉。

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出那弯月牙的轮廓。泉水映着星光,泛着碎银似的光。西岸果然有座小屋,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小屋门口挂着串风铃,不是金属的,是骨头做的,大大小小的骨头片串在一起,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空灵得很,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动静。

陈岁安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苍老的女声:“谁啊?”

“东北来的,姓陈。”陈岁安说,“求见沙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眼白浑浊,瞳孔却是奇异的琥珀色,和白天路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是你啊!带了什么?”那声音问。

“盐,玉,血。”陈岁安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盐包,双鱼佩,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他在招待所割破手指滴的几滴血。

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还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桌边坐着个老妇人,穿一身黑布衣,头发全白,在脑后绾成个髻。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枚古玉。

“进来吧。”沙婆说,“关上门,风大。”

两人进屋,关上门。屋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药草,又像是陈年的香料。四面墙上挂着很多东西:兽骨、风干的草药、泛黄的符纸,还有一串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

“你们活着回来了啊?还有铁柱这小子,身体也全都恢复了!”

沙婆的目光落在陈岁安身上,上下打量:“像,真像。”

“像谁?”陈岁安问。

“像你奶奶年轻时候。”沙婆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尤其是眼睛,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

她招招手:“过来,坐。”

陈岁安在矮桌对面坐下,王铁柱站在他身后。沙婆拿起那个玻璃瓶,对着灯光看。瓶底几滴血在昏黄的光线下呈暗红色。

“伸手。”沙婆说。

陈岁安伸出左手。沙婆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她用指甲在陈岁安掌心划了一下——没破皮,但留下一道白印。

然后她打开瓶塞,倒出一滴血,滴在那道白印上。

血珠在掌心滚动,没散开,反而聚成一团,慢慢地、慢慢地……渗进了皮肤里。

陈岁安觉得掌心一热,像是被烙铁烫了。他想抽手,但沙婆死死攥着。

“别动。”沙婆盯着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让我看看……你爷爷给你留了什么债。”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骨头风铃的叮当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沙婆松开手。

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陈岁安问。

沙婆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东西——是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她抱着陶罐回来,放在桌上,小心地撬开泥封。

罐子里是沙子。很细很细的金色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沙婆抓了一把沙子,撒在桌上。沙子自动铺开,形成某种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

“你爷爷陈老狠,”沙婆缓缓开口,“1942年秋天,在尼雅遗址西边八十里,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陈岁安屏住呼吸。

“那扇门,当地人叫它‘沙海之门’,也叫‘饿鬼道’。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自古以来,所有打开过那扇门的人,都没好下场。”沙婆抓起又一把沙子,“你爷爷那支考古队,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你爷爷,你奶奶,还有一个叫张青崖的。”

“张青崖?”陈岁安想起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对。”沙婆点头,“他们三人用苯教秘术和道家符咒,暂时封了门。但门已经‘尝’过他们的血,记住了。”

她指向桌上的沙子图案:“你看这纹路——这是‘魂契’。不是普通的血债,是魂魄层面的契约。你爷爷当时为了活命,和门做了交易:他这一脉的血肉魂魄,三代之内,必有一人归于门下。”

陈岁安觉得浑身发冷:“归于门下……是什么意思?”

沙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

“意思是,要么你,要么你爹,要么你将来的孩子——总得有一个人,自愿走进那扇门,永远留在里面,成为门的‘守魂人’。”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茅草屋顶哗啦作响。骨头风铃叮叮当当乱响,像是无数个鬼魂在同时尖叫。

沙婆的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

“你奶奶三年前去,就是想替你们陈家,把这个债还了。”

“可她没想到——门要的不是她。”

“门要的,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