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夜半猫丧

腊月的靠山屯,像被塞进了冰窖底子。

白毛风刮了三天三夜,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唰唰的,没个停的时候。天地间就剩下两种颜色:惨白的天,黢黑的山林子。屯子里的土坯房都缩着脖子,烟囱冒出的青烟刚探出头,就被风撕得稀碎。狗也不怎么叫了,蜷在窝里,只偶尔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两声呜咽,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怕什么?屯里老辈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已经连续七天了。

每天一到子时,准准的,那动静就来了。

起先是从屯子西头老林子那边飘过来,细细碎碎的,像风吹断了枯枝。可仔细一听,不对。那不是风声,是猫叫。不是一只两只,是上百只,或许更多。那叫声也不是平日里野猫发春打架的尖利,而是一种拖长了调子的、带着颤音的嚎哭,一声压着一声,一波赶着一波,忽高忽低,在死寂的雪夜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像极了人哭丧。

哭得人心里头发毛,骨头缝里渗凉气。躺炕上,用棉被蒙住头,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往耳朵里爬,往心窝子里钻。有胆大的后生揣着柴刀出去瞧过,回来脸都是青的,说雪地里影子都没有,只有那哭声围着你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蹲在黑暗里,齐刷刷地瞅着你哭。

这还不算完。

每天鸡叫头遍,天色将明未明那最黑的一阵儿,哭声戛然而止。等屯里人壮着胆子出门,总能发现点“东西”。

王老憨家猪圈里那头百十斤的肥猪,头天晚上还哼哼唧唧要食吃,早上就只剩一张干瘪的猪皮瘫在冻硬的血冰上,骨头剔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伤口处是密密麻麻的细孔,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透又撕开,边缘带着轻微的锯齿状——懂行的老猎人看了直嘬牙花子,说像猫齿啃的,可啥样的猫,能有这牙口,这饭量?

李二嫂家的鸡窝更惨,十几只下蛋的母鸡,连根彩毛都没剩下,只有满地的碎蛋壳和喷溅状早已冻结的暗红血点,雪地上留下无数梅花瓣似的小脚印,来来回回,叠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屯子里人心惶惶。老人催促着儿孙把门窗用木杠顶死,妇女们早早收了晾晒的鱼干咸肉,孩子天一黑就不准出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压在头顶的铅云还沉。大家见面不怎么说话了,眼神一对,又赶紧错开,里头都藏着同样的惊惧:今晚,轮到谁家?

第七天头上,屯西头的老郝家出事了。

郝婆婆七十九,年前就病得下不来炕,熬过了腊八,没熬过小年。咽气的时候很平静,儿孙围着,也算寿终正寝。照规矩停灵三天,亲戚邻里帮忙搭了灵棚,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长明灯点着,孝子贤孙守夜。

守灵的头一晚,还算太平。除了远处准时响起的、那催命般的群猫哭丧声,郝家院内倒是安静。来帮忙的曹青山蹲在灵棚外抽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时望望黑漆漆的屯子西头,又看看灵堂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火,没吭声。

第二晚,子时刚过,群猫哭声格外凄厉,仿佛就在郝家院墙外头打转。守灵的是郝婆婆的大儿子郝老大和两个本家侄子,困得前仰后合,硬撑着。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忽闪起来,拉得老长,颜色也变得有些发绿。

就在这时,灵堂的门帘子,无声无息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带着腥臊味的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黑影悄没声地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