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无人有暇欣赏这舌尖上的节气轮回。雅阁四角,裴砚之的亲卫如墨色磐石,按刀而立,封锁了所有出口。正中,哑巴绣娘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刚从贴身衣袋里掏出的油布小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血发白。
沈知白站在她面前,琉璃珠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另一枚边缘磨损、带着铜绿的半钥——正是老周用硝石火从青团拓印中逼出的那枚“阳钥”。
“哑姑,”沈知白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地底沉闷的爆炸余震,“二十年了。苏枕雪大人,我父亲,他用命护住的东西,该重见天日了。”
哑姑浑浊的眼珠剧烈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破损的风箱。她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目光死死盯着沈知白掌心那半枚钥匙,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小包,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钥匙给我。”沈知白的手掌又向前递近一寸,琉璃珠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映得那半枚铜钥边缘泛起一层微弱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暖光,“虹桥之下,是万千汴梁百姓的性命!也是苏大人和所有梅林忠魂,等待了二十年的昭雪!”
“嗬…啊!”哑姑发出一声凄厉的短促嘶鸣,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她猛地摇头,花白的发髻散乱,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那里有无法愈合的创口在汩汩流血。二十年前梅林血夜的腥风,冰冷弩箭穿透恩人胸膛的闷响,滚烫的血溅在脸上的灼痛,还有怀中那冰冷铜钥和染血图纸带来的灭顶恐惧……瞬间将她吞噬。
“她不行!心魔太重!”芸娘急道,手中一枚银针在指间寒光闪烁,“沈姑娘,用针!刺她百会、神门,强行定魄!”
“不可!”少年乐师猛地按住芸娘的手腕,他腕上那缠枝纹的烙印此刻竟透出淡金微光,与琉璃珠光隐隐呼应,“烙印在动!这‘梅烙’……它在感应哑姑的情绪!强刺恐伤神魂!”他急促地看向沈知白,“沈姑娘,试试那个!苏大人留给你的……”
沈知白眼神一凝。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银针药物,而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帕子展开,上面并无字迹,只有几道极其淡雅、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痕勾勒出的梅枝轮廓。
她将丝帕轻轻覆在哑姑剧烈颤抖、紧攥钥匙的手背上。
“爹…”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指尖抚过丝帕上那清瘦的梅枝,“您常说,‘梅魂非在形,而在骨中清’。这方‘无影梅’,是您用收集了十年的梅上初雪之水,调和松烟墨,在冬至子时呵气所绘。墨迹遇体温则显……”她引导着哑姑冰冷僵硬的手指,缓缓摩挲过那方丝帕。
奇迹发生了。
哑姑粗糙的指腹下,那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竟随着她指温的传递,一点点变得清晰、温润、鲜活起来!一枝虬劲的老梅在素帕上缓缓绽放,墨色清透,仿佛能闻到冰雪中那一缕幽冷的暗香。更奇妙的是,当哑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梅枝中段一处看似自然的弯折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她紧握的油布小包中传出!
哑姑浑身剧震!她猛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紧握的手。仿佛被那一声轻响和掌心丝帕上复苏的梅魂唤醒,某种深埋骨髓的记忆轰然决堤。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层层剥开那浸透了岁月和汗渍的油布。终于,一枚同样古旧、边缘磨损的铜钥碎片暴露在琉璃珠柔和的光芒下。其断裂的茬口,与沈知白手中那半枚,严丝合缝!
“成了!”阿青激动地低呼。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将两半铜钥小心翼翼地拼合。断口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完整的铜钥不过三寸,造型古朴,钥身布满了细密繁复的契丹阴刻符文,与方才茶肆墙壁上被硝石火烧出的灼痕图纹一模一样!
就在钥匙合拢的瞬间,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淬着幽蓝暗光的袖箭,裹挟着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穿透漱玉轩西侧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箭矢精准无比,直射向沈知白手中刚刚合拢的铜钥!
千钧一发!
“小心!”裴砚之的折扇如一道玄铁屏风,间不容发地在沈知白手前展开!“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扇骨上火星四溅,那支毒箭被狠狠格开,斜斜钉入铺着锦缎的地面,箭尾兀自嗡嗡急颤。
几乎同时,雅阁通往露台的珠帘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直劈哑姑脖颈!目标明确——灭口夺钥!
“贼子敢尔!”芸娘厉叱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旋出。她手中并无兵刃,只在指尖拈着一根方才用来固定发髻的、看似普通的凤头金簪。金簪在她指尖一旋一挑,竟精准无比地点在弯刀侧面力量流转最薄弱之处!
小主,
“叮!”
一声轻响,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这根纤细的金簪生生带偏,刀锋擦着哑姑的耳畔掠过,削断几缕灰白发丝。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反手一刀横扫,逼退芸娘,另一只手如鹰爪般探出,再次抓向沈知白握着的铜钥!
“你的对手是我!”裴砚之冰冷的声音在黑影身侧响起。他弃了折扇,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乌沉、毫无光泽的短剑,剑身极窄,如一线墨痕,悄无声息地抹向黑影肋下!招式阴狠刁钻,逼得黑影不得不回刀自救。
刀剑相交,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两人身影在狭窄的雅阁内兔起鹘落,快得只余残影。案几上的时令点心被打翻,青团滚落,冰盏碎裂,牡丹饼精美的酥皮化作齑粉,二十四节气的精工细作瞬间狼藉。
“拦住他!是金狗的‘海东青’!”墨竹认出那诡异飘忽的身法,失声喊道,拔剑欲上。
“保护钥匙和哑姑!”沈知白当机立断,将合拢的铜钥紧紧攥在手心,琉璃珠的光芒瞬间收缩凝聚,如同一层薄薄的光盾笼罩己身。她迅速退到哑姑身边,与持剑护在前方的少年乐师背靠背而立。
哑姑在剧烈的变故和杀意刺激下,浑浊的眼中竟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刻骨恨意。她死死盯着那与裴砚之缠斗的黑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诅咒般的低吼,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挠着圈椅扶手,留下深深的指痕。
“砰!”
雅阁紧闭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木屑纷飞中,老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竟提着一把沉重的劈柴斧,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
“狗贼!还苏大人命来!”老周嘶吼着,如同暴怒的雄狮,根本不顾自身破绽,抡起沉重的柴斧,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那黑影的后心猛劈而下!这一斧,凝聚了二十年的悲愤与愧疚,势若奔雷!
黑影腹背受敌,裴砚之的墨剑如毒蛇封住他所有闪避角度,老周的柴斧又已挟着恶风劈到!生死一线间,黑影发出一声尖厉的唿哨,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角度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心要害,柴斧的锋刃擦着他的肩胛骨掠过,带起一蓬血雨!
“呃!”黑影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他借着裴砚之墨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飞,目标竟是——那扇被袖箭射破的窗棂!
“想走?”裴砚之眼神一厉,墨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直刺黑影后心!
黑影仿佛背后长眼,回手一刀精准地劈在墨剑剑尖。“铛!”火星爆射。借这撞击之力,他速度更快三分,眼看就要撞破窗棂遁入外面混乱的街市!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蜷缩在圈椅里、剧烈颤抖的哑姑,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成腔调的尖啸!她猛地抓起手边矮几上那碗被打翻、仅存半碗的“春雪冻”——那碧莹莹、冰凉滑腻的柳芽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黑影即将掠出的窗口方向,狠狠泼了过去!
碧绿的冻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大部分撞在窗框上碎裂四溅,却有一小片,如同精准的暗器,正正糊在了黑影刚刚回撤、还未来得及完全闭合的面罩口鼻之上!
“唔!”黑影的动作瞬间一滞!那冰凉滑腻之物糊住口鼻带来的短暂窒息和视线干扰,在生死搏杀间是致命的!
只这毫厘之差!
裴砚之脱手飞出的墨剑已到!乌沉沉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黑影因那一滞而未能完全避开的左后肩胛!
“噗嗤!”
剑锋透体而出,带出一溜刺目的血线!
黑影身体剧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重重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要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与惊骇。
老周的柴斧也到了!这一次,再无侥幸!
沉重的斧刃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狠狠劈进了黑影的右肩,深可见骨!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啊——!”黑影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便被汹涌而出的鲜血呛住,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这两股巨力狠狠掼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名贵的波斯地毯,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漱玉轩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那濒死黑影喉咙里发出的“咯咯”血沫声。
哑姑力竭地瘫软在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血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二十年前梅林雪地上同样刺目的鲜红。那只泼出“春雪冻”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还在神经质地颤抖。
裴砚之面无表情地走到黑影身边,弯腰拔出自己的墨剑,乌沉的剑身滴血不沾。他脚尖一挑,将黑影蒙面的黑巾挑开,露出一张苍白、阴鸷、此刻因剧痛而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脸。
“耶律宗奇…”裴砚之冷冷吐出这个名字,“金国南院‘海东青’的副统领。二十年了,追杀哑姑,寻找阴钥,就是你这条忠犬的使命?”他目光如冰锥,刺向那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梅林血战的叛徒,是谁?”
小主,
耶律宗奇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如同夜枭般的怪笑,眼神却飘向了瘫软在圈椅里的哑姑,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哑姑接触到那目光,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毒针刺中。积压了二十年的恐惧、痛苦、未能守护恩人周全的滔天愧疚,在这一刻被那恶意的目光彻底点燃、引爆!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枯瘦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仿佛要将那颗被痛苦灼烧的心脏掏出来!
“呃…啊…苏…苏…大…人…”破碎的音节终于从她痉挛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她猛地看向沈知白,眼中是濒死般的绝望和哀求,又猛地指向地上濒死的耶律宗奇,再指向自己,疯狂地摇头,最后,颤抖的手指,竟指向了雅阁之外,醉仙楼大堂的方向!
“是她!是那个唱曲儿的莺娘!”芸娘瞬间读懂了哑姑那绝望的手语和眼神,失声尖叫起来,“当年那个在梅林外唱‘折杨柳’引开部分守卫的歌女!是她告的密?!”
仿佛为了印证芸娘的话,楼下大堂,在最初的爆炸惊吓和混乱之后,一串清越婉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突兀的歌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地底沉闷的余震,袅袅飘了上来: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正是那首二十年前梅林血战前夜,曾在樊州关隘军营附近反复吟唱的《饮马长城窟行》!
哑姑听到这歌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身体里不知哪里涌出的力气,竟猛地从圈椅里挣扎站起!她踉跄着扑向旁边一张散落着点心的矮几,一把抓起那碟被撞碎了一半的“牡丹饼”——那酥皮破碎、露出里面核桃松仁糖馅的精致点心。她看也不看,用沾满泪水和灰尘、缺了一指的手,狠狠抓起一把混合着酥皮碎屑和糖馅的黏腻之物!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哑姑如同疯魔,跌跌撞撞扑到那幅悬挂在漱玉轩墙壁上的《寒食帖》摹本前!苏轼那“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的苍劲墨迹赫然在目。
“嗬——啊!”哑姑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将手中那把混合着核桃、松仁、糖霜、酥皮碎屑的“牡丹馅”,狠狠按在了《寒食帖》雪白的留白之处!黏腻的糖馅和油脂瞬间污损了珍贵的绢本。
“哑姑!”沈知白惊呼。
然而,哑姑的动作并未停止。她那缺了手指的手,因激动和用力而剧烈颤抖着,竟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唾液,被她猛地喷吐在刚刚按上糖馅的绢本污渍之上!
殷红的鲜血瞬间与琥珀色的糖馅、白色的酥皮碎屑、深褐色的核桃松仁交融、渗透!在琉璃珠光芒的映照下,那一片污浊混乱之中,竟有极细的、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的糖霜颗粒和血珠,在绢丝纹理间迅速游走、凝聚!
不过呼吸之间,一幅由鲜血、糖霜和油脂勾勒出的、狰狞而清晰的微缩地形图,赫然呈现在《寒食帖》的留白处!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几个扭曲的契丹文字,其中一个最大的标记旁,赫然画着一枚小小的、滴血的钥匙图形!
“云州…粮道…备用…钥匙…”少年乐师死死盯着那血糖地图,腕上的缠枝纹烙印灼热滚烫,他嘶声念出辨认出的契丹文,“金狗在云州大营…还藏了一把能开启虹桥地窖火药库的备用钥匙!”
此图一出,地上濒死的耶律宗奇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灰败。
裴砚之脸色铁青如铁:“好一个狡兔三窟!炸汴河是虚,毁根基是实,若虹桥不成,便以云州之粮为饵,诱我边军主力入彀,再用火药…好毒辣的连环计!”
“叮铃铃——叮铃铃——”
楼下,那莺娘的歌声未停,腕间银铃的响声却更加急促清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楼板,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号。
地底的震动陡然加剧!如同巨兽在疯狂撞击囚笼!整座醉仙楼都在呻吟,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而下。远处,隐隐传来虹桥方向百姓惊恐欲绝的哭喊和奔逃声。
时间,真的不多了。
沈知白握紧手中那枚由两代忠魂鲜血铸就、终于合二为一的铜钥。琉璃蟾蜍珠在她另一只手中光芒大放,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也照亮了身边每一张写满决绝的面孔——裴砚之的冷厉,芸娘的愤怒,墨竹的紧张,阿青的跃跃欲试,少年乐师眼中的火光,还有哑姑耗尽心力后瘫软在地、却死死盯着《寒食帖》上那幅血糖地图的悲怆目光。
父亲,您看见了吗?这用血与火淬炼出的路。
她转身,衣袂在震动中翻飞如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地底的轰鸣与楼下的悲歌:
“裴大人,烦请调兵,锁云州粮道,断金狗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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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墨竹、阿青,随我下地窖,毁火药!”
“至于那莺娘…”她目光扫向楼梯口,冰冷如霜,“留活口。二十年的血债,该一笔笔清算了。”
话音未落,她已握紧铜钥与琉璃珠,决然冲向那震颤不休、通往地狱与真相的楼梯。身后,是刀剑出鞘的龙吟,是压抑了二十年终于爆发的怒吼,汇成一道逆着血色黄昏与地底轰鸣而去的洪流。
汴梁的天空,残阳如血。虹桥之下,深埋的火药与更深的秘密,等待着最终的开凿与审判。寒食的冷宴,终究要以热血浇透。
## 地火劫 · 梅魄殇
虹桥在脚下呻吟。汴河浑浊的浪头撞击着桥墩,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更加沉闷凶狠的搏动,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地火凶兽,正疯狂撕咬着最后的枷锁。桥面石板的缝隙里,呛人的硝烟味混合着河水湿冷的腥气,丝丝缕缕地钻出。
沈知白攥紧掌中那枚刚刚合二为一、犹带体温的铜钥。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硌入皮肉,那份痛楚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与地动带来的眩晕。琉璃蟾蜍珠在她另一只手中光芒吞吐不定,清冷的光晕如薄纱般笼罩着她,映得她侧脸线条如冰雕玉琢,唯有眼底深处,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入口在桥墩东侧第三块条石下!”裴砚之的声音穿透风烟与地鸣,冰冷锐利。他玄衣染尘,手中墨剑低垂,剑尖凝聚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方才桥头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几名试图拦截的金人暗桩已成了墨剑下的亡魂。他身后,芸娘手持金簪,眼神如淬火的针;墨竹和阿青紧握刀剑,少年人脸上混杂着紧张与亢奋;少年乐师则死死按住自己灼热滚烫的腕间烙印,那缠枝纹路如同活物般搏动,与地底的轰鸣隐隐呼应。
沈知白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透琉璃珠的光芒,精准地落在裴砚之所指之处。那块条石与周围的石料严丝合缝,若非琉璃珠清辉映照下,石面上隐隐浮现出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契丹符文微光,根本无从辨识。
“开!”沈知白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铜钥插入符文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沉重、艰涩、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巨大机械转动声骤然响起!脚下的整座虹桥都为之剧烈一震!那条看似浑然一体的沉重条石,竟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内侧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浓烈刺鼻、混合着陈年土腥与致命硝磺气息的阴风,猛地从洞中倒灌而出!
“随我下!”裴砚之毫不犹豫,墨剑在前,率先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墨竹紧随其后,手中火折子“噗”地一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狭窄陡峭的石阶上跳跃,照亮石壁上湿滑的苔藓和刀劈斧凿的古老痕迹。
沈知白紧随其后。琉璃珠的光芒在她身前形成一小片稳定的光域,驱散着浓稠的黑暗。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只有地底那沉闷的搏动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的心脏在耳边擂动。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又或许漫长如一个轮回。前方引路的火光骤然开阔,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穹顶石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室空旷得令人心悸。中央,一座由无数黝黑铸铁构件拼接而成的、巨大而狰狞的装置,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装置的核心,是七口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巨型陶瓮,瓮口被厚厚的蜡泥和油布密封,瓮身缠绕着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直延伸到石室穹顶复杂的滑轮组中。铁链绷得笔直,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力量。整个装置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将毁灭的力量倾泻而出。
“火药瓮!”阿青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巨大的石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不止,”沈知白的声音在琉璃珠光芒下异常清晰,她指向装置下方,“看那基石!”
巨大的钢铁装置并非直接坐落在地面上。其下方,赫然是一座由七块巨大青石拼接而成的平台!每块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颜色质地却截然不同:一块莹白如雪,一块赤红如火,一块青黑如铁,一块深褐如泥,一块金光流溢,一块碧绿通透,还有一块,竟是罕见的紫色玛瑙!七块异石严丝合缝,构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基座。基座表面,并非平坦,而是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沟槽纹路,纹路间流淌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浓烈硫磺和松脂气息的黑色液体。
“七曜镇石!”裴砚之瞳孔骤缩,“金木水火土日月!《鲁班经》失传的‘天星镇煞’之阵!以七种天地异石为基,引地脉煞气滋养阴火,一旦引燃,不仅火药爆炸,更会引爆地底积郁的阴煞之气,威力倍增!他们这是要将汴京彻底从地脉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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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信在那里!”少年乐师突然指向穹顶。只见穹顶中央,悬吊着一颗人头大小、通体浑圆的琉璃球!球体内部并非空荡,而是悬浮着七颗颜色各异、鸽卵大小的奇异宝石,正对应着下方七曜镇石的颜色!宝石在琉璃球中缓缓旋转、沉浮,各自射出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的光线,如同无形的丝线,精准地连接着下方七口火药瓮的蜡封口!更令人心惊的是,琉璃球本身,正随着地底越来越剧烈的震动而微微摇晃!那七道光线也随之明灭不定!
“是‘浑天仪’的微缩核心!”沈知白瞬间明悟,“以天星之力牵引地煞!琉璃球一旦因剧烈地动坠落破裂,其内宝石光线紊乱,瞬间便会引燃七口火药瓮的蜡封!必须切断这光线的连接!”
“怎么切?”芸娘急道,“那球悬在穹顶中央,离地至少三丈!光线无形无质!”
沈知白目光如电,扫过整个石室,琉璃珠的光芒飞速流转。“看那七曜镇石上的沟槽!里面流淌的是特制的‘黑水油’!此油遇强光则燃,遇强震则爆!而那七道光线,正是引燃它们的火星!”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穹顶琉璃球正下方,七曜镇石基座的中心点——那里并非青石,而是一个小小的、凹陷的玉盘。玉盘温润,其上的纹路,竟与沈知白手中琉璃蟾蜍珠的形状完美契合!
“那是…蟾蜍承露盘!”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明悟,“张衡地动仪的核心部件!唯有‘蟾蜍铜珠’归位,方能暂时镇压地脉煞气,稳定这‘浑天仪’核心片刻!”
没有半分犹豫,她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