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蹲下身,再也支撑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炮火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所有人的心。周围的妇女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默默垂泪,压抑的抽泣声连成一片。
年轻的什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雪。他入伍前是个农家子,家里也有个刚会叫“哥哥”的小妹。他想象着那个三岁的孩子冻死在母亲怀里的画面,想象着母亲在雪地里磕头哀求却被鞭打的绝望…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指向那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前方、正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铁岭城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杀——!杀光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给死去的娃娃们报仇——!”
这声饱含着血泪的怒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土山上下所有汉人心中的悲愤与仇恨!
“报仇——!”
“杀鞑子——!”
“推平铁岭——!”
怒吼声如同压抑了百年的惊雷,在硝烟弥漫的夜空下骤然炸响!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比任何炮火都更猛烈,更震撼人心!它冲散了严寒,冲淡了疲惫,让每一个佝偻的脊梁都挺直了起来!民夫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更加疯狂地挥动起手中的工具!士兵们握紧了武器,胸膛剧烈起伏,望向那座黑暗城池的目光,只剩下最纯粹、最决绝的杀意!
铁岭城头,多尔博依旧僵立在冰冷的垛口后。城下山呼海啸般的“杀鞑子!报仇!”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着城墙,也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和心脏。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恨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不见篝火旁老农浑浊的泪,看不见中年汉子脸上的鞭痕,看不见文士冻僵的手指,看不见妇人怀中那件致命的小袄。但他听到了!那一声声血泪控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一声声同仇敌忾的怒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名为“忠诚”的盔甲上,留下滋滋作响、无法磨灭的印记!
苏泰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民心在汉人那里!” 城外那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就是民心!是积压了数十年、被鲜血浸透、此刻终于彻底爆发的滔天民怨!而他,正站在了这民怨的对立面,站在这座即将被这民怨彻底吞噬的孤城之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深沉的夜空。一轮惨淡的冷月,不知何时从浓厚的硝烟后艰难地探出头来,将一片凄清冰冷的银辉,洒在城外那座如同巨大坟冢的土山上,洒在山下那些在仇恨驱使下如同蚁群般疯狂劳作的黑色人影上,也洒在他自己苍白而迷茫的脸上。
月光如霜,映照着他眼中那片剧烈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