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山的另一处稍高的背风坡,几个负责警戒的李军哨兵裹着缴获来的厚皮袄,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城墙方向。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破旧方巾的中年人,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炮火的闪光,小心翼翼地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冻土上,用烧黑的木炭写着什么。他手指冻得红肿僵硬,写几个字就要放到嘴边呵几口热气。
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兵好奇地凑过去:“先生,您这黑灯瞎火的,写啥呢?”
中年人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写…写咱汉家的字。写咱汉家的理。”他指着地上炭黑的字迹,“你看,这是‘仁’,这是‘义’,这是‘礼’,这是‘智’,这是‘信’…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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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新兵挠挠头,“鞑子不是说这些没用吗?”
“放屁!”旁边一个老兵猛地啐了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鞑子懂个屁!他们就知道骑马射箭,抢粮抢娘们!咱汉家几千年的道理,是教人做堂堂正正的人!不是当奴才!”老兵指着城墙,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那城里!原先也有咱汉人的学堂!也有读书声!可鞑子一来,全毁了!要么改成马厩,要么就放把火烧了!为啥?他们就怕咱汉人读书明理!怕咱记着祖宗!怕咱知道自己是人,不是牲口!”
中年文士放下炭笔,沉重地点点头:“这位军爷说得对。铁岭卫,本是李成梁李大帅的根基之地,诗书传家之风颇盛。可自从满洲窃据此地,汉家衣冠被践踏,孔孟之道被禁绝。孩童不许入学堂,只能学满语,习骑射,为奴为婢。多少典籍付之一炬,多少斯文扫地蒙尘…”他环视着周围默默围拢过来的士兵和民夫,声音带着一种悲怆的力量,“我们今日在此筑山攻城,不仅是为夺回土地,更是要夺回被他们强行抹去的文脉!夺回我们做人的尊严!让汉家的灯火,重新照亮这白山黑水!”
士兵们沉默着,火光在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上跳跃。那新兵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节发白。他想起入伍前,村里唯一的老童生偷偷教他认的几个字,被旗丁发现后,老人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抽得奄奄一息…
在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巨大的土堆旁,一群妇女正奋力用筐抬着冻土块。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在严寒和沉重的劳作中瑟瑟发抖。一个负责监工的李军小头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什长,看着这群几乎要被压垮的女人,眉头紧锁。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动作还算利索的妇人身边,低声道:“婶子,换班歇会儿吧,让年轻点的顶上。”
那妇人抬起一张布满风霜的脸,麻木地摇摇头:“军爷…不碍事…早点堆高…早点轰开那鬼门关…”她咬着牙,又奋力抬起一筐土。就在她转身时,什长借着微弱的火光,瞥见她破烂的棉袄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用破布条紧紧绑在胸前。
“婶子…你怀里…”什长忍不住问道。
妇人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那麻木的表情瞬间碎裂,露出一种混杂着巨大惊恐和刻骨悲伤的神色。她下意识地用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要护住什么稀世珍宝。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她干涸的眼眶,混着脸上的泥灰淌下来。
“是…是俺娃…俺娃的…小袄…”妇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泣不成声,“去年…去年冬天…冷得邪乎…俺娃才三岁…发烧…烧得滚烫…俺抱着他去城里…想求…求旗里的萨满…给点药…可守门的鞑子兵…说…说汉狗不配…不让进…俺…俺跪在雪地里磕头…头都磕破了…他们…他们哈哈大笑…还…还用鞭子抽俺…俺娃…俺娃就…就冻死在俺怀里了…就…就裹着这件小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