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博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紧。
“这不是第一次了,”苏泰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悲悯,“从我们进入中原,不,也许从更早开始……民心,就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靠刀马征服了他们的土地,却从未征服过他们的心。我们把他们当奴才,当牲口,当可以随意驱策的牛马。可李家军……他们喊的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他们给田,免赋,让汉人当家作主……你告诉我,换做你是他们,你会选谁?”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映着城下火光的杏眼,直视着多尔博深潭般的眸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多尔博,你比谁都清楚,你的血管里,流着谁的血!你不是爱新觉罗·多尔博!你是李长风和乌兰格格的儿子!你身上有一半是汉人的血,一半是我们蒙古人的血!你为谁而战?为了那个把你当作棋子、当作最后一块挡箭牌的、早已分崩离析的满洲朝廷?为了一个注定要沉没的姓氏,在这铁岭城头流尽最后一滴血,玉石俱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用力:“值得吗?为了一群把你当作异类、当作工具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字,葬送掉自己,也葬送掉……我们的未来?”
“住口!”多尔博猛地低吼出声,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他霍然站起,手中的药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冰冷的砖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的战靴。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激动和某种被刺穿的痛楚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苏泰。
“我是大清国的和硕贝勒!我是多尔衮的儿子!”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苏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早已动摇的心,“我受大清养育之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是军人的本分!是爱新觉罗子孙的宿命!什么血脉?那不过是……不过是……”
他“不过是”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李长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乌兰格格温柔又哀伤的面容,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面向城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土山,留给苏泰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貂裘,猎猎作响。
苏泰看着他剧烈起伏却异常孤独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叹息。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碗,转身,一步步走进城内更深沉的黑暗和哀嚎之中。
多尔博依旧僵立在那里。城外,李军土山上,几门新推上去的大将军炮开始了新一轮的试射,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脚下的城墙都在呻吟。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漆黑的夜空,精准地落入城内某处,再次引发一片冲天的火光和更加凄厉的哭喊。
那哭喊声,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苏泰的话语,城下民夫的身影,血脉的真相,守土的誓言……无数矛盾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厮杀。他紧紧攥着手中那个苏泰绣的香囊,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几乎要将那柔软的布料捏碎。
冰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厚的硝烟,吝啬地洒在少年将军孤独挺立的肩头,映照着他脸上那深不见底的挣扎与迷茫。铁岭城在炮火中痛苦地颤抖着,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