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带着穿过几条巷子。
大相国寺后门那条窄巷的青砖底下还压着没干的露水,鞋底踩过去能听见浅浅的湿声。男人走在前面,步子比她快半拍,靴子的铜钉每落一下,就在砖缝里磕出一声很闷的响。他没回头,也没开口。第一个岔口往左拐,第二个岔口往右拐--那两条巷子的青砖墙底下都长着同一片青苔,颜色比他身后那件石青绸衫还要深。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耳朵捕捉着巷口的动静。第一个岔口的墙头挂着一串还没干透的纸灯笼,风一吹,灯笼纸拍在墙面上,发出的闷响;第二个岔口的门洞里斜斜压着一根晾衣竿,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两道巷口都没有人。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了攥--道姑的袖口比平时穿的宽上一寸,那截从润州带过来的东西被卷成极窄的一小卷,压在袖底靠近腕骨的位置,从外头看不出来。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泛起,告诉她:前面那座宅子里等着她的,是一个眼睛里有东西的人。
巷子越走越窄,青砖墙上的水渍越走越深。砖缝里长着一丛狗尾巴草,穗子被风压得贴在墙面上,草籽已经落了一半,露出干枯的穗轴。沈惊鸿的目光从草穗上扫过去--这条巷子已经没有人住了。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砖面上的青苔被踩过,踩痕还没干。有人刚走过。
她记住了碎砖的位置。
男人在第三个拐弯处停了停,侧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够沈惊鸿辨出他的轮廓--肩很宽,走路时重心压得低,是长年在夜路上走的人才有的步态。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惊鸿跟上去,脚底下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她在算距离--从大相国寺后门到这里,六个拐弯,两百步出头。如果谢无咎跟在后面,他应该已经把整条巷子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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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不大,但很干净。
青砖墙,黑瓦顶,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味--不是从树上飘下来的,是墙根底下一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香炉压出来的。香炉盖子半掀着,里头那截线香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妈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日头从瓦檐斜下来,刚好照在她膝盖上那块补丁的位置--灰布,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补丁边缘磨得起了毛。老妈子手里捏着半截没搓完的线,线头搭在膝盖上,被日头晒得发脆,指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廊下的砖地上落着几片桂树叶,叶脉已经干成了褐色的筋。看到他们进来,老妈子慢悠悠地站起来,把手里那半截线往围裙上一绕,往屋里走。
老太太,人带来了。
老妈子说。不急不缓,像说了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让他进来。
屋里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屋里的人没问是谁,也没问几个人。她知道有人会来。
男人的眉头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让沈惊鸿先走。
她跨进门槛,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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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油灯--灯盏是黑陶的,灯芯是一截剪得不太齐的棉线。灯芯烧焦了一截,发黑的芯头在油里微微发颤,每颤一下,墙上的影子就跟着晃。灯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头发已经全白了,挽成一个极紧的纂儿,用一根素银簪子别在脑后。脸上满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纸上的字还没褪色。皮肤是那种被岁月晒过很多遍、又被反复揉过的颜色,看起来像枯树皮,但摸上去还有温度。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让沈惊鸿脖子后面一紧。
你就是那个在寺门口说蝗灾的道姑?老妇人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惊鸿没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