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测绘队南下后的第三天,陈默在皇庄竖起了第一块“税负公示牌”。
说是牌子,其实就是一块刷了白灰的大木板,立在皇庄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正楷写着几行字,字大如拳,隔了十丈都能看清:
“皇庄样板田公示:地块编号甲字一号至甲字一百号,共计田地三百七十二亩。户主:皇庄承包户李三福等三十一户。每亩纳税:夏税小麦五升,秋税稻米八升,折银共计一钱二分。无附加,无摊派,无杂役。”
最后一行尤其扎眼:“此公示长期有效,欢迎百姓监督。如有额外征收,举报有赏。”
这块牌子立起来的当天,皇庄就炸了锅。
不是老百姓炸锅,是隔壁几个县的县太爷炸了锅。
最先赶来的,是大兴知县赵秉忠。这位赵大人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当他站在那块公示牌前,盯着“每亩纳税一钱二分”这几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后,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一钱二分?”赵秉忠的声音都在发抖,“本县的田赋,每亩折银三钱六分,这还不算耗银、杂派、徭役折银……皇庄的税,还不到本县的三分之一?”
他身边的主簿小心翼翼地说:“大人,皇庄是皇上的地,免税也是常理——”
“免什么免!”赵秉忠一甩袖子,“你看清楚了,上面写的是‘纳税’,不是‘免税’!皇上自己给自己收税,还收得比咱们县低!这让老百姓怎么看咱们?”
主簿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赵秉忠围着那块牌子转了三圈,忽然问:“这牌子是谁立的?”
“回大人,是皇庄的庄头,说是奉了皇上的口谕。”
“皇上……口谕?”赵秉忠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皇上亲自管这事?”
主簿扶住他,低声说:“大人,要不咱们先回去?站在这里看,被百姓瞧见了,怕是要传闲话。”
赵秉忠这才反应过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有皇庄的佃户,也有路过的行人。他们看着这位身穿官袍的知县大人,像看猴一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大兴知县?他怎么来了?”
“估计是被皇庄的税给吓着了呗。人家皇庄一亩才交一钱二,咱们大兴一亩要交三钱六,换你你不急?”
“啧啧,皇上都交税,当官的倒是不交……”
赵秉忠听到最后一句,脸彻底黑了。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轿,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庄。
但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客人到了——这次是宛平知县周士朴。
周士朴比赵秉忠年轻,脾气也更火爆。他看了一眼公示牌,直接开骂:“这简直是把我们这些地方官架在火上烤!皇上这一公示,老百姓还不得闹翻天?”
他骂完了,又仔仔细细把公示牌上的每一个字抄了下来,命人快马送回县衙:“让师爷好好看看,算算咱们宛平的田赋到底比皇庄高多少。然后……然后想办法压一压,能压多少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