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又入梦境。

梦中依旧是那片湖水，那方他凝视过无数遍的澄澈水域。只是梦中的湖面比现实中更为辽阔，湖畔多了一株垂柳，柳丝轻拂水面，随风摇曳生姿。他与蓝忘机并肩坐在湖边巨石上，十指相扣，共望一湖烟波。他们的鬓发已然斑白，面容刻满岁月痕迹，但紧握的双手却如年少时一般，坚定相扣，不曾松分。

小江宓已长成英挺少年，身着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既承江厌离的温婉，又具江澄的英气。他身旁立着一位与他幼时别无二致的小童，圆脸明眸，正蹲于湖畔，以树枝轻点地上的蚂蚁。

“爷爷！爷爷！快看，蚂蚁！

小童奔至魏无羡身前，拉起他的衣袖，欲将他引向湖边。魏无羡含笑起身，任由他牵引。蓝忘机亦随之起身，三人“一老一小”，缓步走向湖畔。阳光洒落肩头，暖意融融，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

“爷爷，蚂蚁要回家了，宓儿送它回家好不好？”小童仰起稚嫩脸庞，认真询问。

魏无羡俯身轻揉他的发顶，笑道：“好，宓儿送它回家。

小童小心翼翼地将蚂蚁引至一片叶上，捧着叶片，行至墙边，将蚂蚁放入草丛。蚂蚁略一迟疑，随即飞快遁走。小童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咧嘴而笑，露出几颗乳白小齿。

它回家了。

魏无羡凝视此景，忽觉恍惚。多年前，亦有个孩童蹲于湖畔，以树枝拨弄蚂蚁，说着同样的话语。那个孩童，如今已长成眼前英挺少年。而少年身旁，又多了一个小小身影，延续着同样的故事。

梦醒时分。

魏无羡睁开双眼，见枕畔又湿了一片。他怔怔凝视那方水渍，忽而笑了。蓝忘机虽不在身侧，被褥间却仍残留着他的温度。窗外天色已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点。远处传来小江宓的清脆童音，不知在与谁交谈。

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院中，蓝忘机正立于桂花树下，负手而立，仰首凝望。晨光落在他身上，将白衣镀上一层柔和金辉。闻声，他侧过头，向魏无羡微微颔首。

“醒了？

魏无羡走近，在他身侧驻足，顺着他目光望去——桂花树枝头已冒出嫩绿新芽，在阳光下几近透明。他怔然道：“又发芽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

“春天来了。

魏无羡凝视那些嫩芽，良久不语。他忽而想起，这是他们在湖畔的第三个春天，还是第四个？他已记不清。时光流转之快，如一阵风，掠过湖面，拂过柳枝，穿过桂花树，吹拂往来行人，却留不住什么。

然而，有些东西，是可以长留的。

他侧过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亦正凝视着他，那向日清冷的眸中，此刻满是温柔。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心意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小江宓跑来，身后跟着江厌离。他已长高不少，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身形挺拔，眉眼舒展，隐约可见少年轮廓。但那双眼睛，仍如儿时般明亮，似两颗星辰。

“蓝叔叔！魏叔叔！春天来了！

魏无羡笑着蹲下身，欲将他抱起，却发现自己已抱不动他了。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小鬼，你长大了。

小江宓挺起小胸膛，得意道：“那自然！宓儿已是大孩子了！

魏无羡轻揉他的发顶，笑道：“是啊，大孩子了。

小江宓拉着魏无羡往湖边跑去，边跑边喊：“快来看！鸭子回来了！还有小鸭子！好小好小的！

湖畔，几只野鸭正在嬉戏，身后跟着一串毛茸茸的小鸭，嫩黄如绒球，在岸边移动。小江宓蹲在岸边，目光炯炯地看着它们，小脸满溢欢喜。他已不复儿时伸手欲抓的冲动，只是静静凝视，偶尔抛下几块馒头屑。

“魏叔叔，你说，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吗？

魏无羡在他身旁蹲下，一同望着那些小鸭。

小江宓点头道：“那便好。每年都能见到，甚好。

魏无羡凝视着他眼中明亮的光芒，忽而忆起多年前，也有个孩童蹲于湖畔，问着同样的问题。那个孩童，如今已长成眼前少年。而他自己，亦不再是当年那个伤痕累累、满心疲惫之人了。

时光，确能改变许多。

午后，江厌离送来一篮荠菜，言道春已至，该食春卷了。小江宓已会择菜，手法娴熟，不再将好叶丢弃。他一边择菜，一边与魏无羡讲述学堂趣事，先生所授诗文，同窗间玩笑，眉飞色舞。

魏无羡听着，时而插言，逗得他咯咯直笑。蓝忘机坐于一旁，手持书卷，偶尔翻页，偶尔瞥视两人，眼中满是温柔。

傍晚，一家人围坐共食春卷。江澄仍是一副冷峻模样，鬓边却已添几缕银丝。金凌亦长成可靠的一家之主，坐于小江宓身侧，为他夹菜，听他讲述学堂趣事，面上带着无奈却宠溺的笑容。

魏无羡凝视此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些，都是他的家人。

夜深人散，院中唯余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魏无羡倚靠在蓝忘机肩头，仰望满天繁星，轻声道：“蓝湛，你说，时光何以如此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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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低头凝视着他。

“匆匆？

魏无羡点头道：“是。转眼间，小鬼已如此长大。再过数年，他将成家立业。再过数年，我们亦将老去。

蓝忘机未语，只是将他揽得更紧。

魏无羡又道：“蓝湛，你畏惧衰老吗？

蓝忘机思索片刻，道：“不畏惧。

魏无羡笑了，道：“我也不怕。有你在旁，无所畏惧。

蓝忘机凝视着他眼中明亮的光芒，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风轻拂，带来湖水潮气与青草清香。繁星闪烁，如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注视着这间小屋，注视着他们。

春天，又至。

三月，桃花盛放。

莲花坞那片桃林，依旧满树粉红，如云霞落满大地。小江宓已不复儿时在桃林中奔跑的兴致，他安静行于魏无羡身侧，偶接一片花瓣于掌心，凝视片刻，又轻轻吹走。

“魏叔叔，你说，这株桃树，还能绽放多少年？

魏无羡思索道：“许多年。

小江宓点头道：“那便好。每年都能前来观赏，甚好。

蓝忘机行于他们身后，凝视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中满是温柔。他也接住一片花瓣，置于掌心。那花瓣粉嫩，如一小片云霞。他凝视良久，才轻轻吹气，将它送向天空。

花瓣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最终消逝于蓝天之中。

四月，清明已至。

江厌离做了青团，仍以艾草汁与糯米粉制成，绿油油，软糯糯，内裹豆沙馅。小江已明白清明之意。他捧着青团，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望着远方天空，沉默良久。

“魏叔叔，你说，爷爷在那边可好？

魏无羡在他身旁坐下，亦望向远方。

甚好。定然安好。

小江宓点头道：“那便好。宓儿亦会好好的。爷爷见宓儿安好，定然欢喜。

魏无羡轻揉他的发顶，笑道：“是啊，定然欢喜。

蓝忘机立于门口，凝视此景，眼中满是温柔。他也拿起一个青团，小口小口地吃着。他望向远方，想起那些逝去之人——守序者的先辈们，那些在黑暗中举火前行的身影。他们以生命守护这个世界，如今这个世界安好，他们亦该安心了。

五月，端午来临。

江厌离包了粽子，红枣的、豆沙的、咸蛋黄的、五花肉的，摆了满满一桌。小江宓已会包粽子，虽不及江厌离美观，却也比魏无羡那个歪歪扭扭的强多了。

“魏叔叔，你包的粽子还是如此丑陋。”他认真道。

魏无羡面色一沉：“小鬼，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