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深处，没有光。
陈玄墨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上下不分。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冰冷的黑色流体。那些流体像是有生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想钻入他的魂体，侵蚀他的意识。
他死死护住胸前的混沌盘和腰间的血玉算盘。
混沌盘自动激发，混沌色的光晕撑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光罩，将黑色流体挡在外面。光罩外传来“滋滋”的腐蚀声，像是那些流体在啃噬光罩。
血玉算盘也在发光，翠绿色的光芒很微弱，但很坚定。陈玄墨能感觉到，小翠的真灵在保护他，用自己的力量对抗外界的侵蚀。
“小翠……”他轻声说，“坚持住，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算盘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好几天——旋转终于停止了。
陈玄墨感觉自己“掉”在了一个平面上。
不是真的掉，更像是从高处缓缓飘落。他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这是一个世界。
但不是正常的世界。
天空在脚下，大地在头顶。
不对，应该说，整个世界是颠倒的。
陈玄墨低头，看到的是“天空”——湛蓝色的，飘着白云，甚至还有几只鸟在飞。但他知道那其实是地面，因为那些鸟是倒着飞的，白云也是从下往上飘。
他抬头，看到的是“大地”——山川、河流、森林、甚至还有城市的轮廓。但那些也是颠倒的：山尖朝下，树根朝上，河流从低处往高处流。
而他自己，站在一片“空中”。
脚下是透明的，像是一层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下方的“天空”。他能站住，是因为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着他——类似于浮力，但更稳定。
这就是倒影世界。
现实世界在归墟中的倒影。
陈玄墨尝试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实体，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甚至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走了几步，适应了这种感觉。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任何自然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看到了更奇特的景象。
前方的“空中”，悬浮着一些建筑。
不是完整的建筑，而是碎片——一截城墙，半座塔楼，一段桥梁，甚至还有几间屋子的残骸。这些建筑碎片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坠落过程中的姿态。
陈玄墨靠近一座悬浮的塔楼。
塔楼是木结构的，样式很古老，像是唐宋时期的建筑。它斜着悬在空中，塔尖朝下，塔基朝上。塔身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窗户里还能看到家具——也是倒置的。
他伸手想碰，但手指穿过了塔楼。
不是实体，是幻影。
或者说，是记忆的投影。
陈玄墨明白了。这个倒影世界，不只是空间的倒置，还是时间的凝固。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世界某个时刻的投影，被归墟的力量捕捉、封存，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他继续探索。
走了大概一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一座完整的、悬浮在空中的城市。
城墙、城门、街道、房屋、市集……一应俱全。但全都是倒置的，而且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屋里没有灯火，整座城像是一座精致的死城。
陈玄墨走到城门前。
城门上方有匾额，上面的字是倒着的，但他能认出来：
“广州城”。
他心里一震。
这里是广州城的倒影。
他走进城门——门是开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板，只是一个门洞。
城内景象更加诡异。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开着，货架上摆满了商品：绸缎、瓷器、茶叶、药材……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小吃摊，锅里冒着热气，但锅里是空的，热气也只是幻影。
街上“走”着人。
不对，不是走，是飘。
那些人也是倒置的，脚朝上，头朝下，在半空中缓缓飘过。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唐装宋袍，有明清长衫，有民国短褂，甚至还有现代的T恤牛仔裤。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茫然，空洞，像是梦游。
他们互相不交流，也不看周围，只是按照固定的路线，在城里飘来飘去，重复着生前的某个行为：买东西的伸出手，卖东西的递出货物，走路的迈着步子……
但一切都是静止的，或者说，是循环的。
陈玄墨走到一个茶摊前。
摊主是个老头，穿着清代的长衫，手里拿着茶壶，保持着倒茶的姿势。茶壶悬在茶杯上方，茶水从壶嘴流出，但永远流不完，也永远倒不进杯子——水流到一半就消失了，然后重新开始流。
陈玄墨伸手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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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反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又试了试其他“人”，都一样。这些不是真正的灵魂，只是记忆的投影，被归墟的力量困在这里，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某个片段。
“这就是归墟……”陈玄墨喃喃道，“吞噬一切，然后将其变成永恒的倒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里是广州城的倒影，那现实中的人，在这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吗？
他试着寻找。
找了很久，在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放着几把刀。那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是赊刀人。
年轻时的赊刀人。
陈玄墨心跳加速。他快步走过去，想和赊刀人说话，但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还是幻影。
赊刀人似乎没看到他，自顾自地摆弄着刀。他拿起一把刀，用布擦拭，动作认真而专注。
陈玄墨注意到，赊刀人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更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正蹲在赊刀人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陈玄墨凑近，想听清楚。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南海……归墟……魔尊……王景弘……郑和……”
这几个关键词让陈玄墨精神一振。他屏住呼吸，努力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