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探索者号破开晨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东方海平线上,太阳刚刚露出一角,金光洒在甲板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湘西师叔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脸色黑得吓人。那层黑色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脖颈,像墨汁渗进宣纸,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生命。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鼻翼极轻微的翕动。
王富贵守在一旁,手里攥着定魂珠的碎片——现在只剩下米粒大小的一点了,乳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他把碎片轻轻按在师叔眉心,光芒稍微稳定了些,但师叔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还能撑多久?”石头走过来,声音沙哑。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比起师叔的伤势,这都不算什么了。
慕容嫣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拿着《郑和航海密录》。她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密录上说,回魂草只能修复受损的魂魄,但如果魂魄受损太严重,或者时间拖得太久……”她顿了顿,“效果会大打折扣。”
“鬼螺滩还有多远?”田老大问。他胳膊上缠着绷带,昨天在幻境里被一具尸体的爪子划伤了,伤口不深,但隐隐发黑,像是沾了尸毒。
慕容嫣看了看海图:“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但……”她看向湘西师叔,“我怕他撑不到那时候。”
甲板上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海浪的拍打声。
王富贵忽然站起来:“慕容大小姐,定魂珠碎片快耗光了,能不能……用别的东西先顶一顶?比如那个避水珏?我瞧着那玉佩也有灵气……”
慕容嫣摇头:“避水珏是水系灵物,主要功能是辟水,对魂魄没什么滋养作用。乱用反而可能冲散师叔仅存的魂力。”她从怀里掏出风伯扇,扇面已经有些破损,但青色的流光还在缓缓流转,“我试试用风伯扇的清气稳住他的生机,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她走到担架旁,展开扇子,轻轻一扇。
没有狂风,只有一缕极细的青色气流从扇面飘出,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湘西师叔的鼻孔。师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脸上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丁点,但很快就恢复原状。
“有用,但不够。”慕容嫣收回扇子,眉头紧锁。
石头忽然说:“密录上除了回魂草,还提没提别的?哪怕能暂时吊命的也行。”
慕容嫣快速翻动书页。纸张泛黄,边缘都卷了,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这里……提到一种‘固魂香’的配方。”她念道,“以朱砂、雄黄、沉水香为主料,辅以三滴纯阳之血,点燃后可稳固魂魄三个时辰。但此香霸道,用过一次后,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再燃,否则魂魄会被香火灼伤。”
“纯阳之血?”王富贵眼睛一亮,“我的血行吗?上次在岛上破招魂鼓,就是用我的血……”
“你昨天在珊瑚迷宫也流了不少血。”石头看着他,“还能撑住?”
“能!”王富贵拍拍胸脯,“我王富贵别的不行,就是血多!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命硬,血旺!”
慕容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船舱。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里面是朱砂、雄黄和几块黑褐色的香料。
“沉水香我随身带了一些,质量一般,但勉强能用。”她蹲下身,把材料倒在甲板上,又找来一个铜制的小香炉,“富贵,血。”
王富贵二话不说,掏出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进香炉里。一滴、两滴、三滴——慕容嫣喊停,他赶紧按住伤口。
慕容嫣把其他材料按比例混入血中,手指快速搅动,那些粉末和血混合,渐渐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状物。她捏起一小团,搓成细长的香条,插在香炉的灰里。
“火。”
石头递过打火机。
香头点燃,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烟不散,笔直向上,到一人高左右才开始缓缓弥散。烟味很怪,既有沉香的醇厚,又有朱砂的辛辣,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青烟飘到湘西师叔脸上,被他吸入鼻中。
几秒钟后,师叔脸上的黑色真的停止了蔓延!
不仅如此,那层黑色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处往回缩了一小截,退到了锁骨的位置。虽然还是很严重,但至少不再恶化了。
“有效!”王富贵激动地喊。
慕容嫣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凝重:“三个时辰。我们必须在香燃尽前找到回魂草,并且让他服下。否则……”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现在是早上七点。
下午一点前,必须找到回魂草。
“全速前进!”慕容嫣冲驾驶室喊道。
探索者号的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船速又快了一截。船身有些倾斜——昨天被章鱼海怪砸坏的部分还没完全修好,高速航行时颠簸得厉害。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时间有多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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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贵坐在师叔旁边,小心地看着香炉里的香。香条烧得很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变短。青烟持续不断地飘进师叔鼻孔,维持着他微弱的生机。
“师叔,您可千万撑住。”王富贵小声说,“等找到回魂草,您就好了。到时候我请您吃烧鹅,广州最好那家,管够。”
师叔当然没反应。
但王富贵觉得,师叔的眉头好像微微松了一些。
船继续向东。
海面上的雾气彻底散了,天空湛蓝,阳光炽烈。如果不是船上这一片狼藉和担架上命悬一线的师叔,这简直像个出海观光的好天气。
上午十点左右,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不是大岛,是一连串小岛,像一串珍珠撒在海面上。岛屿都不大,最高的也就百来米,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海图标注,这里已经是鬼螺滩的外围群岛。
“减速。”慕容嫣下令,“这一带暗礁多,别搁浅了。”
探索者号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穿过岛屿之间的水道。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白色的沙底和五彩的珊瑚。偶尔有鱼群游过,银光闪闪。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群岛,按理说应该有海鸟,有动物的声音。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那些树木也长得怪——不是正常的绿色,是一种发暗的墨绿色,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这地方……阴气好重。”石头皱眉说。
慕容嫣掏出罗盘。指针在疯狂打转,根本停不下来。她又拿出混沌盘碎片——现在只剩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毫无反应。
“磁场混乱,灵气也紊乱。”她收起罗盘,“大家都小心点,这里不太对劲。”
船继续向前。
绕过第三个小岛时,他们看到了第一艘船。
是一艘小木船,样式很老,船身斑驳,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船上没有人,但船桨还架在船舷上,像是划船的人突然消失了。
“捞上来看看。”慕容嫣说。
田家兄弟用带钩的竹竿把木船勾过来。船很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船底有一小滩已经干涸的黑褐色痕迹,像是血。
“血。”田老二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人血,时间不短了。”
话音刚落,前方又出现了第二艘、第三艘木船。
都是空的。
都是船底有血迹。
五艘、十艘、二十艘……越往里走,空船越多。它们静静地漂在海面上,像一片船的坟场。有些船已经半沉,只露出船头;有些船绑在一起,像是被人故意系在这里。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这些船……都是渔民的。”湘西师叔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虚弱,但确实是他说的。
“师叔!”王富贵惊喜地凑过去。
湘西师叔眼睛还闭着,但嘴唇在动:“我……能感觉到……这些船的主人……魂魄都不在了……被抽走了……”
“被什么抽走了?”慕容嫣蹲下身问。
“祭祀……”师叔吐出两个字,又陷入昏迷。
祭祀?
慕容嫣站起身,看向群岛深处。海风吹来,带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香火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味。
“往前开。”她说。
探索者号继续深入。
穿过这片“船坟”,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岛屿。岛岸有沙滩,沙滩上搭着简陋的草棚,应该是渔民的临时落脚点。但草棚里没有人,火堆已经熄灭,只剩灰烬。
最扎眼的,是沙滩中央摆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竹子搭成的祭台,高约两米,宽三米。祭台上铺着红布,布上摆满了供品——整猪整羊,瓜果糕点,还有两大坛酒。供品前插着香烛,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
而祭台两侧,各立着一个纸人。
童男童女。
纸人扎得很精致,约莫真人大小,穿着红绿相间的纸衣,脸上涂着腮红,嘴角咧开,挂着诡异的笑容。童男手里捧着元宝,童女手里托着寿桃。
海风吹过,纸衣哗啦啦响,纸人的身子微微晃动,像是要活过来。
“这……”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祭海神?”
“不是海神。”慕容嫣盯着那两个纸人,眼睛里的金光一闪而过——破妄之瞳。金光下,她看到纸人内部缠着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和之前在刘显将军身上看到的控魂丝很像,但更细,更隐蔽。
“是邪术。”她冷声道,“用童男童女的形象吸引海上的孤魂野鬼,再用控魂丝把魂魄抽走,炼成某种东西。这些渔民……恐怕不是自愿的。”
话音刚落,岛上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动静。
悉悉索索,像是很多人同时走动的声音。
“戒备!”石头握紧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