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上滨河大道,朝着福田口岸的方向驶去。随着距离口岸越来越近,车流明显密集起来,大多是挂着两地牌照的私家车和货车。阿昌熟练地在车流中穿行,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确认第二辆车跟上了。
大约半小时后,福田口岸那标志性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
排队过关的车龙已经排了老长。阿昌不急不躁,慢慢跟着前车挪动。车窗开着一条缝,能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车声,还有远处关口广播里传来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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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怀中混沌盘。
一瞬间,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到了前方关口处盘旋的官气——那是国家机器的威严象征,中正、肃穆,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他也“看”到了周围车流中混杂的各种气息:商人的财气、旅客的奔波气、普通人的烟火气……而在更远处,河对岸的香港方向,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正隐隐传来。
那是一种……混杂到极致的乱流。
璀璨的财气与阴郁的煞气交织,蓬勃的生机与衰败的死气并存,东方传统的风水地脉之力与西方现代的建筑能量场相互冲撞。就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什么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表面上看热气腾腾繁华无比,底下却是各种食材在高温中激烈反应,随时可能溢出锅沿。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那片混乱的气场深处,有几股格外阴冷、邪异的力量,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虽然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但已经能感觉到它们游弋时搅动的暗流。
“感觉到了?”慕容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玄墨睁开眼,点了点头:“很乱。比我想象的还要乱。”
“这才只是开始。”慕容嫣看向窗外,口岸的闸口越来越近,“等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你会感觉更明显。”
车子终于挪到了闸口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阿昌降下车窗,递上一叠证件。工作人员接过,仔细核对,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几个人。
“商务考察?”工作人员问。
“对,建筑设计公司的。”阿昌笑得很自然,“带内地同行过来看看咱们香港的几个地标项目。”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陈玄墨几人脸上扫过。陈玄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设计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对香港之旅充满期待的笑容。慕容嫣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王富贵最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被旁边的蛇婆用拐杖轻轻捅了一下,才勉强镇定下来。
“行李打开看看。”工作人员说。
阿昌下车,打开后备箱。工作人员上前检查。行李都是精心准备过的——几套换洗衣物,一些设计图纸和资料,几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普通的摄影器材。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法器、符箓、特制武器,都用了特殊的隐匿手段,或者根本就没放在明面上。
检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工作人员又问了几个问题,阿昌对答如流。最后,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
闸杆抬起。
阿昌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过那条不算长的通道,轮胎碾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震动。
当车子完全驶出通道,进入香港一侧时,陈玄墨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变了。
如果说深圳那边的气是“厚重”、“踏实”的,那么香港这边的气就是“锐利”、“浮动”的。像是从一片沉稳的湖泊,突然进入了一片暗流汹涌的海域。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更潮湿,更闷热,还夹杂着海腥味、汽车尾气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超级都市的独特气息。
“过关了。”阿昌说,“欢迎来到香港。”
王富贵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我的妈呀,刚才紧张得我手心全是汗……”
“这才哪到哪。”慕容嫣收起手机,“真正紧张的还在后头。”
车子驶上香港的街道。路标、招牌、广告牌上的文字变成了繁体,行人走路的速度似乎更快,楼更高,街更窄,车更多。一切都透着一股逼仄的、高速运转的紧迫感。
阿昌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咱们现在在新界,去港岛还要过海。安全屋在湾仔,老区,不起眼,但交通方便,四通八达。”
陈玄墨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晃得人眼花。但在他眼中,这些光鲜亮丽的建筑背后,隐约缠绕着一丝丝灰黑色的“气”——那是“天斩煞”的残留,是高楼之间形成的风刃长期切割地脉留下的伤痕。虽然不如江城那般严重,但也像一道道的暗疤,遍布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中。
更让他注意的是,在一些特定的位置——比如某些十字路口、某些老楼转角、甚至某些地铁站出口——他能看到一些极其隐晦的、不属于正常风水格局的能量节点。那些节点有的散发着阴冷的鬼气,有的缠绕着邪异的咒力,还有的干脆就是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块的虚无感。
“那些是什么?”他指着窗外一处十字路口。在常人看来,那里就是普通的街口,车来车往。但在他眼中,路口中央的地面下,隐约透出一圈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
阿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陈先生好眼力。那里……半年前出过一场车祸,死了三个人。之后就有传言说半夜会看到三只鬼在路口徘徊。我们的人去看过,确实有阴气残留,但不算太凶,所以只是做了简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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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处理?”陈玄墨追问。
“撒了把香灰,贴了张符。”阿昌苦笑,“香港这种地方,灵异事件多得是,只要不闹大,没人会花大力气去管。大家都忙着赚钱,没空理这些。”
陈玄墨沉默了。
他能理解。一座快节奏的国际都市,人们的时间精力和注意力都被现实生活占据,对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大多会选择视而不见。但这恰恰给了那些阴暗力量滋生的空间——就像阴暗角落里的霉菌,没人清理,就会越蔓延越多。
车子经过青马大桥,驶向港岛。维多利亚港在右侧展开,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中环的高楼群如同森林般矗立,壮观至极。
但陈玄墨的目光却落在海面上空。
常人眼中清澈的天空,在他眼中却蒙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纱”。那“纱”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能量的淤积,是各种杂乱气场长期混杂、冲撞后形成的“浊气”。它并不浓重,却无处不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着整片维港。
而在那层“纱”的深处,他能感觉到几处明显的“漩涡”。那些漩涡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周围的能量——地脉之气、人气、甚至是从海上飘来的水灵之气。每一个漩涡的中心,都隐约透出一丝让混沌盘微微震颤的邪异波动。
“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据点……不止一个。
他看向慕容嫣。慕容嫣显然也感觉到了,对他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七个。
至少七个能量异常点,分布在中环、金钟、湾仔、尖沙咀……几乎涵盖了维港两岸的核心区域。
车子下了桥,进入港岛。街道变得更窄,楼更高,人更多。阿昌熟练地在车流中穿梭,拐进一条单行线,又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唐楼前。
“到了。”阿昌熄火,“这栋楼六层,咱们在四楼。整层都租下来了,左右邻居要么是空房,要么是自己人,安全。”
众人下车。唐楼外观老旧,墙皮有些脱落,门口挂着几个招牌,都是些小公司或者补习班。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阿昌带着他们上楼。楼梯很窄,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线香混合的气味。上到四楼,阿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铁闸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单元,大约一百多平米,被改造成了三室两厅的格局。装修简单但干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最里面还有一个加了隔音棉和防护符文的房间,显然是专门准备的静室。
“条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阿昌说,“厨房有冰箱,里面备了三天量的食物和水。网络是加密的,通讯设备在茶几下面的暗格里。应急通道在阳台,有绳梯可以直接下到后巷。另外……”他走到客厅的电视墙前,在墙上某处按了一下,整面墙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空间。
空间不大,也就四五平米,但里面摆满了东西——贴着各色符箓封条的木箱、金属保险柜、还有几个特制的武器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经过改造的冷兵器和几把手枪。
“装备库。”阿昌说,“慕容家在香港的部分储备。需要什么自己取,用完了记得补上记录。”
王富贵眼睛都直了,凑过去东摸摸西看看:“好家伙……这可比我们之前在江城用的家伙事齐全多了。这弩箭……带电的?这匕首……刻了破邪符?这枪……能打符咒子弹?”
“都是特制的。”慕容嫣走过来,“对付普通人用不上,对付某些‘东西’,比普通武器管用。”
陈玄墨没有去看装备,而是走到客厅的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典型的香港旧区街景——密密麻麻的招牌,狭窄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对面是一栋更高的商住楼,窗户大多拉着百叶帘,看不清里面。斜对面有一家茶餐厅,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生活气息。
但当他将一丝心神沉入混沌盘,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街对面那栋商住楼的三楼某扇窗户后,隐约透出一缕极其隐晦的、带着窥探意味的能量波动——有人在监视这边。不是普通人,是修行者,或者至少是身怀异术的人。对方很小心,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逃不过混沌盘的感应。
茶餐厅里,靠窗的某个座位上,一个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头顶的气息与常人不同——不是修行者,但身上带着某种“标记”,像是被下了咒或者被某种力量浸染过。他假装在看报,实则眼角余光不时瞟向这栋唐楼的入口。
更远些的街角,一个卖报纸的摊贩,一个扫地的清洁工,甚至一个坐在路边长椅上看手机的青年……至少五个人,在混沌盘的感应下,都显出不同程度的异常。
“我们被盯上了。”陈玄墨放下窗帘,转过身。
慕容嫣并不意外:“意料之中。从我们过关开始,行踪就不可能完全保密。‘普罗米修斯之火’在香港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不过……”她顿了顿,“他们现在只是监视,不敢轻易动手。一来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二来香港毕竟是法制社会,闹大了对他们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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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就这么被他们看着?”王富贵有点慌。
“让他们看。”慕容嫣语气平静,“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他们敢动……”她看了一眼装备库,“那就试试谁的准备更充分。”
阿昌补充道:“这栋楼周围我们也布置了反监视和预警阵法。只要不是大规模强攻,一般的小动作都进不来。各位可以稍微放松,休息一下。长途奔波,都累了。”
确实累了。从栖凤坡到深圳,再到香港,一路精神紧绷,舟车劳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众人简单分配了房间。陈玄墨住了带静室的主卧,慕容嫣住次卧,王富贵和石头一间,田氏三兄弟一间,蛇婆单独一间。阿昌没有留下,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简单洗漱后,王富贵自告奋勇去厨房弄吃的。冰箱里食材齐全,他捣鼓了半小时,端出来几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午餐肉、煎蛋和青菜。
“凑合吃,等安顿好了,咱们再去吃正宗的港式茶餐厅!”王富贵招呼大家。
面条味道不错,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众人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气氛有些沉重,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饭后,慕容嫣拿出平板电脑,连接上加密网络,开始接收和整理最新的情报。石头和田氏三兄弟检查装备,补充随身携带的符箓和法器。蛇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的蛇头拐杖搁在腿边,拐杖顶端的幽绿宝石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陈玄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静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都贴了隔音棉,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他盘膝坐在阵眼位置,将混沌盘取出,置于身前。
灰蒙蒙的玉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盘身缓缓自转,中央的太极虚影若隐若现。他能感觉到盘内四象之力的流转——水象圆满清冽,风象灵动迅捷,土象厚重沉稳,火象(幽冥圣火)幽深炽烈。四种力量在混沌盘的调和下,形成一个稳定的内循环,生生不息。
但还不够。
按照慕容清元老的星象推演,距离最终的“窗口期”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完成三才信物的初步融合,并将四象之力真正“归真”,达到能够布设“七星逆命阵”、逆天改命的程度。
时间紧迫,强敌环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心神沉入混沌盘。
首先要做的,是尝试将“后土印”、“龙骨镜胚”、“浩然简”三件信物的力量,在混沌盘的调和下,进行初步的共鸣与融合。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叠加,而是本质上的协调与统一。“后土印”代表大地承载,“龙骨镜胚”接引星光象征天道,“浩然简”蕴含人道精神——天、地、人三才,各自独立又相互依存。要让它们在混沌盘中达到平衡,需要极其精微的掌控力和对三种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
陈玄墨闭上眼,意识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他“看”到了怀中的三才信物:“后土印”在左胸位置,散发着暗黄色的厚重光晕;“龙骨镜胚”在右胸,银白色的星光流转不息;“浩然简”在丹田处,淡金色的意蕴温润平和。三股力量各自为政,虽然都在他体内,却像三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
他引导出一丝心神,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触碰“后土印”。
暗黄色的光晕荡漾开来,一股沉稳、厚重、承载万物的气息弥漫开。他仿佛置身于广袤的大地之上,脚下是坚实的土壤,无穷无尽的地脉之气在深处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