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这次回去,我想去山神庙看看。”
“看啥?那地方自打狸妖的事之后,屯里人都绕着走。”
“看看。”陈岁安重复道,“有些事,该弄明白了。”
王铁柱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成。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反正这条命是纳木错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他又撕了条肉干递过来:“睡会儿吧,天亮还早。”
陈岁安躺回铺位,却再也睡不着。车顶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晃动,渐渐又化成了梦里的景象——月牙形遗迹,滚烫的沙,奶奶回头时那双焦灼的眼睛。
“别回家。”
可奶奶,我已经在路上了。
第四天下午,火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长春站。
东北的空气和西藏是两种滋味。西藏的冷是干冽的,带着雪山的锋刃;东北的冷则混着煤烟、冻土和松针腐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陈岁安深吸一口,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顺着气管灌进去,竟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回来。在长途汽车站旁的小卖部,他给县城的山货铺子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声音里透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安子?咋想起打电话了?”
“妈,我出差路过,可能晚几天回家。”
“哦……那你注意安全。钱够不?不够妈让你爹给你汇点。”
“够。你们身体咋样?”
“老样子。你爹腰疼又犯了,老毛病了。”
挂掉电话时,陈岁安心里一阵酸楚。父母只知道他这几年常年在外奔波。他们不知道儿子在纳木错湖底见过什么,不知道那扇门,更不知道奶奶的失踪背后可能藏着什么。
转长途客车,又颠了四个钟头。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起伏的丘陵。深秋的东北山野像块打翻的调色盘——柞树叶黄了,枫树叶红了,松柏还硬撑着绿,一层层叠上去,一直叠到铅灰色的天际线。
“快到了。”王铁柱指着远处山坳。
靠山屯卧在山脚,几十户人家的屋顶挨挤挤,烟囱冒着炊烟。屯子后头就是老林子,黑压压一片,那是长白山余脉的尾巴梢。
客车在屯口土路停下。两人拎着行李下车,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脆响。几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汉抬头瞅他们,眯着眼辨认。
“哟,这不是老陈家大小子吗?”
“铁柱子也回来啦?”
王铁柱咧着嘴挨个打招呼,陈岁安只点点头,目光越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望向屯子最东头——那儿有棵老槐树,树后面就是奶奶的老屋。
院门虚掩着,没上锁。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院子里荒草齐腰深,灰砖缝里钻出枯黄的蒿子,风一吹,簌簌地抖。正屋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变白,墨字晕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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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掉了半截,只剩个“福”字。
陈岁安站在当院,看着这破败景象,忽然想起奶奶在时,这院子从来干干净净。春天种月季,夏天架豆角,秋天晾玉米,冬天扫雪,四季都有活气儿。老太太常说:“家就得有人气撑着,人气一散,房子就死了。”
现在这房子,确实死了。
他推开正屋门。灰尘扑面而来,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滚成金色的雾。屋里的摆设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八仙桌,长条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已经停摆的挂钟。炕上的被褥卷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晚上还会回来躺下。
陈岁安走到奶奶以前住的东屋。
炕席还在,露着土坯。他记得炕头原来摆着个炕柜,奶奶总把要紧东西锁里头。现在炕柜没了,只剩墙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皮浅些。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忽然,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陈岁安心里一跳,凑近了看。那块砖比周围的砖颜色略深,缝隙里的灰浆也新些——不,不是新,是被人撬开过又糊上的。
“铁柱!”他扭头喊,“找把锤子来!”
王铁柱从外屋灶台边找来半截锈迹斑斑的炉钩子。陈岁安接过来,对准砖缝小心地撬。灰浆簌簌落下,砖松动了,再一使劲——
整块砖被抽了出来。
后面是个黑黢黢的洞,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涌出来。陈岁安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个硬物。
是个铁皮匣子,巴掌大小,锈得几乎拿不住。他小心地捧出来,放在炕沿上。
匣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脆黄。照片上是年轻的奶奶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是爷爷,那男人戴圆框眼镜,穿中山装,斯斯文文的。两人站在一座石牌坊前,背后是茫茫沙漠。
一枚玉佩,和田白玉,镂雕着两条首尾相衔的鱼。鱼眼处嵌着极小的红宝石,光线一晃,像在眨眼。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只写着三个毛笔字:
陈岁安 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