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附身与幻术

东北的早春,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脸。靠山屯蜷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几十户土坯房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冒着稀薄的青烟。屯子最西头那间快塌了的马架房里,住着二癞子。

陈岁安蹲在屯子东头老槐树后的柴火垛里,已经两个时辰了。羊皮袄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眉毛上凝成冰碴子。他眯着眼,盯着百步外那扇歪斜的木板门。

白栖萤伏在他左侧三尺处的雪窝里,一身素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曹蒹葭则隐在槐树后,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月琴,手指轻轻搭在弦上,静得像是冻住了。

“辰时三刻了。”白栖萤的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地钻进陈岁安耳朵里,“该出来了。”

话音落处,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癞子佝偻着背挪出来,身上那件破棉袄油光锃亮,袖口露出黑黄的棉絮。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腿像是不会打弯,一步一步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沟。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两只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

陈岁安屏住呼吸,暗中运转“心火”。这是陈家祖传的秘术,以心头一点真阳淬炼目力,能观常人不可见之物。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金红,再看向二癞子时,眉头顿时锁紧了。

二癞子周身裹着一层灰扑扑的“气”,那气里掺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种是庙里香火燃尽后的焦灰气,另一种是骚腥刺鼻的野兽味儿。两股气拧在一起,像条腐坏的绳子,一头系在二癞子天灵盖上,另一头飘飘摇摇指向后山。

“香灰味是从山神庙带来的。”白栖萤显然也察觉到了,低声道,“那腥臊味……像是狸子。”

曹蒹葭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他身上的‘声’很乱,有两个调子。一个虚浮无力,是人的魂儿;另一个又尖又厉,压在底下。”

二癞子慢吞吞挪到井台边,打上半桶水,却不喝,只呆呆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半晌,突然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无声地笑起来。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个拙劣的面具。

屯子里早起拾粪的老赵头路过,喊了他一声:“二癞子,瞅啥呢?”

二癞子缓缓转过脖子,眼珠子迟滞地转过来,盯着老赵头看了五息,才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水……里有东西……”

老赵头啐了一口:“冻糊涂了吧你!”摇摇头走了。

陈岁安注意到,二癞子说那句话时,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幽光闪过,快得像是错觉。

日头渐渐爬高,屯子里活泛起来。二癞子就那么在井台边站到晌午,像个木桩子。有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朝他扔雪球,他也不躲,雪球砸在脸上、身上,他就慢吞吞抹一把,继续发呆。

直到申时过半,日头西斜,二癞子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呆滞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渗出了活气。不,那不是活气——陈岁安心头一凛——那是某种浑浊的、带着邪性的光。

二癞子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咔吧”响了一串。他扭扭脖子,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背不佝偻了,步子轻快了,眼睛里那点邪光越来越亮,四下张望时,透着股饿狼觅食的劲儿。

“变了个样。”白栖萤轻声道。

曹蒹葭的指尖压在琴弦上:“那个厉调子上来了,压住了人声。”

二癞子搓着手,朝屯子中心走去。路过村口老吴家时,他家闺女小翠正抱着一盆衣服出来,准备收下午冻硬的衣裳。二癞子脚步一顿,歪着头盯着小翠看。

小翠十八九岁,模样周正,被二癞子盯得发毛,低声骂了句“癞蛤蟆”,快步往院里走。

“翠儿妹子——”二癞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滑,像用指甲刮铁皮,“这么冷的天,还洗衣服呢?瞧这小手冻的,哥哥给你焐焐?”

小翠脸一白,盆子差点掉地上,逃也似的跑回屋,“砰”地关上门。

二癞子也不恼,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又干又涩,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继续往屯子里走,专拣有年轻女子的人家门口晃悠,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力气也变得奇大——老孙家栓门的杠子少说有百十斤,他单手就提起来又放下,惊得院里狗都不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