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解释道:“寅时,又称‘平旦’,是夜与日交替之际,阴阳混沌未分。而三刻,是一时辰(两小时)中最中间、最‘平衡’的那一点。在这个时刻,借助特定的天象……”
她示意陈岁安看向崖壁上方。那里,因为常年背阴且水汽丰沛,凝结了无数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冰棱、冰柱、冰帘,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雪宫殿。
“当是时,月亮运行到某个特定角度,”胡雪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肃穆,“它的光芒会恰好穿透对面山隘的一道天然石隙,再经过这崖壁上数重冰晶的折射与聚焦,最终……在那片崖壁的某个‘点’上,汇聚成一束极其短暂、却蕴含特殊‘韵律’的‘水月之光’。那光映在崖壁上,不会照亮岩石,反而会像投入水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形成一道仅存‘三息’——大约你们人间的六秒钟——的‘水月门’。”
“穿过那道光门,便能进入‘无相镜湖’?” 陈岁安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是。” 胡雪儿肯定道,“但门只开三息,且进入者需心念纯粹,携带‘缘引’,更重要的是……必须怀有‘重续仙缘’的强烈意愿与甘冒奇险的决心。否则,即便撞进门内,也会被秘境之力弹出,或放逐到不可知的混沌间隙,永世迷失。”
她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两个多时辰。“抓紧时间调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无相镜湖’之所以凶险,不仅在于进入艰难,更在于湖本身。” 她寻了处背风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似乎也在积蓄力量。
陈岁安靠坐在另一边,冰冷的岩石寒意透骨。他忍不住问:“湖里……到底有什么?”
胡雪儿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传说,湖底沉眠着一面‘心镜’。那并非实物铜镜,而是涂山氏公主散道时,对‘本心’、‘自我’、‘姻缘’、‘执念’等最根本命题的拷问与了悟,所凝结成的一道‘法则显化’。它能映照出来者内心最深处的真实——你的恐惧,你的欲望,你的罪孽,你的遗憾,你所有不愿面对、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暗角落。然后,它会将这些‘真实’化为具体的试炼。”
“通过试炼呢?”
“若你的‘心’能经受住‘镜’的拷问,正视所有真实而不崩溃,甚至能从中汲取力量,明悟本心,那么,‘心镜’之力便会与你共鸣,助你重新点燃与本命仙家的‘缘法之线’,甚至……有可能重塑更契合你如今心性的仙基。这,便是‘重燃仙缘’。”
“通不过呢?”
胡雪儿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轻则,心神受损,记忆混乱,道心破碎,从此浑浑噩噩。重则……意识被‘心镜’吸收,成为湖底无尽倒影中新增的一道扭曲残念,肉身则在现世化为空洞的躯壳,或直接湮灭。更可怕的是,失败者往往并非死于强大的外魔,而是败给了自己。”
自己……陈岁安默然。他想起了那些噩梦,想起了镜中空荡的后背,想起了另一个“自己”远去的背影。最大的敌人,原来一直住在心里。
时间在严寒与寂静中缓慢流逝。寅时将近,山林间的黑暗浓稠如墨,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一种莫名的压力开始弥漫。胡雪儿站起身,走到谷地中央,面对那片光滑的冰崖。陈岁安也赶紧起身,站到她身侧稍后,紧紧攥着怀里的玉簪和鼻烟壶。
“快到了。”胡雪儿低语,声音紧绷。
陈岁安抬头望天。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挂在西边的天幕上,月光微弱,却异常皎洁。它缓缓移动,方位极其微妙。
“注意看崖壁中段,偏左三尺,那处颜色稍深的冰面。”胡雪儿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