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侧身让开。林向东迈步进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桌上那块包裹铜牛的布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
“点灯吧,黑灯瞎火的,说话不方便。”林向东自顾自在屋里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陈岁安沉默着重新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岁安啊,”林向东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在拉家常,“论起来,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我爹林满仓,跟你爷爷陈老狠,当年也是一起闯荡过的兄弟。虽然……后来出了些不愉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岁安,那平静的伪装下,锐利如刀的本质开始显露:“你是个聪明孩子,从老屋拿了东西,又跟曹青山他们查东查西,想必也猜到了不少。三十年前辽江底下那点事,你爷爷、我爹、曹振江,三个人下去的,只有两个人活着上来。我爹虽然捡回条命,却比死了更惨。”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陈岁安能听出其中压抑了三十年的、冰层下的岩浆。
“林镇长,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没过去!”林向东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我爹被那东西咬了,中了奇毒,人不人,鬼不鬼,只能在冰冷的江底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这一切,都是因为陈老狠的贪心和曹振江的鲁莽!你爷爷欠我爹一条命,一条干干净净的人命!”
陈岁安无言以对。爷爷的罪孽,他无法辩驳。
“当然,”林向东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笑意,“你是小辈,父债子偿的老黄历,现在不兴了。林叔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冤有头,债有主。真正的祸首是陈老狠和曹家!曹振江死了,曹青山还在!还有曹家那个丫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语调:“岁安侄儿,我知道,那‘锁蛟镇’铜牛,在你手里。那是当年镇住那东西的法器,虽然被你爷爷搞坏了,但还有点用。把它给我。我答应你,明天,我只让那东西找曹家人报仇。曹青山,曹蒹葭……他们曹家欠我爹的,该还了。至于你们陈家,还有这屯子里其他不相干的人,我可以保证,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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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陈岁安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件死物,换你陈家平安,换整个靠山屯大部分人的平安。这笔买卖,很划算,是不是?”
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林向东的目光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要穿透陈岁安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交出一个铜牛,就能置身事外?就能让陈家、让大部分村民逃过一劫?这诱惑,对于背负着沉重罪孽感和无力感的陈岁安来说,几乎难以抗拒。
爷爷欠下的血债,让曹家去还……听起来,似乎很“公平”。曹青山确实当年参与围困过大蛇,曹蒹葭……她是无辜的,但谁让她姓曹?
陈岁安的嘴唇动了动,脑海中闪过曹蒹葭清澈中带着哀伤的眼睛,闪过她手腕上蔓延的鳞纹,闪过她昏迷前那句“为了靠山屯”。也闪过曹青山独眼中的沧桑与决绝,闪过王铁柱、白栖萤毫无保留的信任,闪过父母担忧的面容,闪过屯子里那些或许愚昧、或许有过冷漠、但终究是无辜的男女老少……
交出铜牛,等于将曹家父女,亲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等于默许了林向东利用邪物复仇、血洗仇家的疯狂计划。等于背弃了奶奶留下铜牛可能蕴含的“弥补”之意,也背弃了自己内心那点试图挣扎出罪孽泥沼、做点什么的微弱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