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李秀兰压抑的啜泣。
陈岁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脑海里闪过曹蒹葭昏睡中苍白的面容,闪过她清醒时眼中那深沉的悲哀,闪过老屋里那本《宿债录》上斑驳的字迹,也闪过那几只黄皮子诡异的作揖和尖细的警告。
一种混杂着愧疚、责任、不甘和些许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这债,是爷爷欠下的,但苦果,却要让曹蒹葭,甚至可能让整个靠山屯来尝。而他,是陈老狠的孙子,是白仙芝的血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父亲,沉默的铁柱,还有目光深邃的白守山和面露焦急的白栖萤,最后,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村东头林场的方向。
“白爷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先试试跟柳家谈判。蒹葭……她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替我们陈家的债送命。就算要‘顶罪’,也该我来。”
白守山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良久,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许,轻轻点了点头:“像你奶奶。心善,也有担当。好,既然如此,老夫就助你一把。”
“明天夜里,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也是柳三爷残识最容易沟通的时候。地点,就选在黑瞎子沟,当年它殒命之处。我会教你一套‘请神安煞’的简单仪轨和几句固魂的咒词。但你要记住,”白守山的神色无比严肃,“谈判,不是求和,是交涉。你有筹码,但对方怨念滔天。能否谈成,能谈成什么样,全看天意,也看你的心志和……造化。我只能保证,在仪式完成或失败前,尽量护住你的魂魄不被当场冲散。至于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沉重。
当夜,陈岁安躺在自家土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白守山教的那些拗口的咒词和注意事项,在脑子里反复盘旋。怀里的《宿债录》和蛇蜕,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得他胸口发烫。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谈判会成功吗?自己会变成傻子吗?奶奶到底在哪里?长白山天池……那又是个什么地方?黄皮子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越想越乱,越想心头越沉。不知不觉,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连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光脚踩在落叶上。
陈岁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正朝着他这屋的窗户靠近。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小心地将糊窗的棉纸捅开一个小洞,凑近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赤着双脚,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上的月亮。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是曹蒹葭!
陈岁安心中大惊。她不是应该在林场小屋,被白栖萤的阵法镇着,昏睡不醒吗?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还穿得这么单薄,赤着脚!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炕头自己的棉袄,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蒹葭?”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将棉袄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
曹蒹葭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她的脸,依旧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是清明的,不再是那种妖异的金色竖瞳,恢复了人类该有的黑白分明。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