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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安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叫了声:“曹爷爷。”
曹青山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跟我来。”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也不容拒绝的意味。那是久居山林、与天地险恶打交道的人,自然而然养成的决断气度。
铁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跟着。陈岁安抬手拦住了他,微微摇头。他知道,曹青山找的只是他,陈老狠的孙子。有些门,只能自己跨进去。
他跟着曹青山走出卫生所。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与青紫交织的余晖,很快也被涌上来的靛青色暮霭吞噬。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屯子里渐次亮起昏黄灯光的土路,绕过最后几户人家,踏上了通往后山林场的蜿蜒小径。
路越走越窄,两旁茂密的灌木丛枝叶拂过衣裤,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黑黢黢的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浓郁的松脂和腐殖土气息,卷起地上厚厚的落叶,发出潮水般的“松涛”声。那声音低沉、连绵,仿佛整座大山在缓慢地呼吸。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曹青山走得不快,但脚步极稳,对这条路的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黑暗于他那只独眼似乎并无阻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走近了,才看清是林场看守人住的小屋。泥坯垒成的墙,茅草苦的顶,低矮而结实。小小的院落里,借着窗口透出的煤油灯光,能看到架子上、地面上,摊晒着各种各样形态奇特的草根、树皮和干枯的植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草药苦香。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却利落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腾腾热气。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陈岁安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担忧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苦笑。
“岁安啊,真是你回来了?”李玉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慈祥,但眼神里那抹复杂挥之不去。
“李玉芹奶奶。”陈岁安恭敬地叫了一声。对这位常年居住山林、以仁善闻名乡里、据说救过不少生灵的老人,他发自内心地尊敬。
“唉,陈家小子……”李玉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头凉。蒹葭……在里屋炕上。”
里屋比外间更加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炕头一片区域。土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一个姑娘蜷缩在那里。
是曹蒹葭。
陈岁安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忆里那个清瘦却灵动的影子,与眼前的人重叠,却又如此陌生。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然而,她的嘴唇却异样地鲜艳,是一种不正常的、仿佛涂抹了过多胭脂的嫣红,甚至红得有些发紫,在这惨白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却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正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那里贴着一张黄纸朱砂的符箓,但此刻,符纸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中间一大片更是变成了炭黑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曹青山走到炕沿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腰间取下烟袋杆,又从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烟丝,仔细地按进黄铜烟锅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沉重。
“从三天前,她捡蘑菇回来,就这样了。”曹青山划亮火柴,凑到烟锅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旱烟味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疤痕的脸和那只锐利的独眼,显得愈发深邃莫测。“先是发高烧,说胡话,谁都听不清。后来,偶尔能听清几个词,翻来覆去,就是‘柳三爷’、‘还债’、‘冷’、‘疼’。”
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昨天晚上,更厉害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她突然睁开眼,眼珠子……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着的瞳孔。金黄的颜色,看人的时候,冰凉冰凉,没有一点儿人气。”
陈岁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曹青山抬起那只独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岁安脸上:“你爷爷,陈老狠,四十年前,就在这片老林子深处,黑瞎子沟那一带,用计杀了一条修行快要圆满、即将化蛟的柳仙(蛇仙)。那柳仙,道行极深,已有灵智,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