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南边看看。”吃饭时,他突兀地说。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才“嗯”了一声。李秀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酸菜粉。
一九八八年初春,陈岁安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深圳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推土机的轰鸣日夜不休,尘土飞扬中,一幢幢高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满街都是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拎着硕大的公文包,操着各种口音,谈论着“股票”、“批文”、“外汇券”。霓虹灯彻夜不熄,港台歌曲从每一个有喇叭的店铺里汹涌而出,声音大到能淹没一切思考。
陈岁安在这里混了几个月。凭着能写会算,在一家不大的建筑公司找了个绘图员的临时活。他跟着工头去喝过油腻的夜茶,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听过人们吹嘘如何一夜暴富,也见过天桥下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失败者。这里的一切都很快,很吵,很新,新到没有任何历史的阴影。人们只关心明天能赚多少钱,下个月房价会不会涨。
最初,这种喧嚣确实麻痹了他。可渐渐地,另一种空虚感攫住了他。这里的太阳太烈,晒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这里的饭菜太甜,压不住他记忆里松针和腐叶的苦味。晚上躺在闷热的集体宿舍里,听着窗外永不间断的车流声,他反而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靠山屯的寂静,想起林海雪原上风吹过树梢时那种低沉的、万物有灵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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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他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向前看”的狂热。当同事们热烈讨论着如何弄到一张去香港的通行证时,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曹青山那只独眼凝望山林时,深不见底的忧虑。当人们嘲笑一切“老传统”、“旧思想”都是阻碍致富的绊脚石时,他耳边响起的,却是白栖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有些债,你不还,它就会找上你最在乎的人。”
深圳治不好他的病,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病灶所在。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当深圳依旧闷热如夏时,松花江畔的靠山屯,已然染上了一层厚重而辽阔的金红。
陈岁安背着那个随他南下又北归、边角已然磨损泛白的军绿色背包,走下喷着黑烟的长途汽车。脚踩在坚实的、微微冻硬的乡土路上时,他竟有一种虚脱般的踏实感。
太阳正斜斜挂在山梁上,光线绵长而温柔,给远处的林海、近处的屋舍、以及蜿蜒的辽江支流,都镀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空气凛冽地冲进肺叶,带着一股熟悉的、复杂的味道——刚收割后的庄稼茬子的清苦,堆积的落叶缓慢腐烂的醇厚,远处松林释放的冷冽辛香,还有江水特有的、淡淡的腥甜。这气息粗暴地挤走了南方那潮湿甜腻的空气,钻入鼻腔深处,瞬间唤醒了他身体里每一个沉睡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细胞。
“岁安!”
货站那熟悉的木格子门被推开,父亲陈建国小跑着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不过半年多光景,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密了些,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习惯性地搓着手,那是长年与冰冷山货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母亲李秀兰紧跟着出来,围裙上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木耳碎屑,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咋瘦成这样?”李秀兰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很大,仿佛要确认这真是她的骨肉。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找出这几个月在外漂泊刻下的所有风霜。
陈岁安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勉强的弧度。他没说深圳工地上啃冷馒头赶图的夜晚,没说面对那座陌生城市繁华时的格格不入,也没说内心深处那始终无法驱散的、源自家族往事的阴霾。他只是哑声叫了句:“爸,妈。”
晚饭是久违的家的味道。野蘑菇是曹蒹葭前些天送来的“趟子蘑”,和小公鸡一起炖在铁锅里,汤汁金黄浓稠,鲜香扑鼻。棒子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粗粝扎实的粮食香气盈满口腔。陈建国拿出了珍藏的高粱酒,给儿子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