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通体布满细密、均匀、排列如冰裂又似鱼籽般凸起纹理的梅瓶素胎,静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那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带着一种原始而神秘的美感,与刚才的平庸素胎判若云泥!
“这…这是什么刀法?!”刚才递刀的老师傅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几步冲到轮盘前,颤抖着手想去摸那瓶子,又怕碰坏了似的缩回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神奇的纹理,“跳…跳刀?!是传说中的跳刀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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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放下修坯刀,用旁边水桶里的水随意冲洗了一下手上的泥浆,声音平淡无波:“试试吧。素烧后,施青白釉,高温还原焰。关键在于泥料配比和烧成温度的控制。”她报出了一串精确的泥料配比数字和窑温区间,仿佛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经文。
赵厂长如梦初醒,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快!按沈同学说的!配泥!准备进窑!老王,你来烧!一定要按沈同学说的温度来!”整个死气沉沉的厂房瞬间活了过来,老师傅们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三天后。还是那间破败的厂房。气氛却截然不同。空气灼热,弥漫着窑火散尽后的余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老王师傅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窑炉里捧出一只通体青白、温润如玉的梅瓶。当瓶子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梅瓶亭亭玉立,釉色青中泛白,白中透青,如冰似玉,均匀纯净。最令人震撼的是瓶身上那遍布的纹理!在温润如玉的青白釉色下,那细密如鱼籽、排列如冰裂的跳刀纹路清晰可见,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被凝固在釉层之下,随着光线的流转,折射出变幻莫测、幽深神秘的光泽!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灵动、高贵的气息扑面而来!
“成了!真的成了!跳刀纹!失传的跳刀纹啊!”老王师傅老泪纵横,捧着瓶子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周维明震撼得说不出话。赵厂长激动得直搓手。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带着金丝眼镜、操着浓重港普的中年男人在几个校办人员陪同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是香港有名的古董商兼收藏家,黄锦荣,这次来清华本是洽谈其他合作,无意中听说校办厂在试验一种失传技法,立刻赶了过来。
“黄…黄老板…”赵厂长连忙迎上去。
黄锦荣的目光瞬间就被老王师傅手中那只青白跳刀纹梅瓶牢牢吸住!他几步冲上前,甚至忘了基本的礼仪,一把从老王手里几乎是“夺”过了瓶子,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周维明都皱了下眉。
黄锦荣捧着瓶子,手指颤抖着抚过瓶身上那神秘莫测的跳刀纹,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釉色和光泽,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谁?这是谁做的?这瓶子…我要了!开个价!”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安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沈昭。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她的帆布画夹,仿佛眼前这价值连城的珍宝与她毫无关系。
黄锦荣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到了沈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快步走到沈昭面前,急切地问:“这位…同学?这瓶子,是你做的?这跳刀技法…你从何处学来?师承哪位大师?”
沈昭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无师自通。随手一试。”
“随手一试?!”黄锦荣声音拔高,几乎破音,“这…这怎么可能!这是失传的绝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小同学,明人不说暗话。这只瓶子,我出五十万!港币!立刻现金支付!另外,只要你告诉我这跳刀技法的完整工艺流程和配方,我再付你一百万!不!两百万!港币!”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轰——!”厂房里瞬间炸开了锅!五十万!两百万!港币!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百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赵厂长和几个老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粗重。周维明也震惊地看着沈昭,又看看黄锦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昭身上,等待她的反应。巨额财富唾手可得,足以改变她这个“孤女”窘迫的现状。
沈昭的目光掠过黄锦荣急切的脸,掠过他竖起的手指,最终落在他怀中那只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神秘星辉的青白梅瓶上。她沉默了几秒钟。前世,宫廷秘技无数,只为帝王一人享乐,多少巧匠心血,最终埋没深宫。今生…
她抬起头,看向激动又忐忑的赵厂长,看向那几个眼含期盼的老师傅,看向这间破败却承载着无数人饭碗的厂房,最后,目光平静地迎上黄锦荣灼热的视线。
“瓶子,送你了。”沈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厂房里回荡,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和热切。
“什么?!”黄锦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至于技法,”沈昭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此非我沈昭一人之私产。”她转向已经完全呆滞的赵厂长和老师傅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厂长,王师傅,跳刀技法的泥料配比、刮刀手法、施釉要点、窑温控制流程,稍后我会详细写下,交予厂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小主,
“此技,当归华夏。”
话音落下,整个厂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煤炉里未燃尽的煤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黄锦荣脸上的激动和志在必得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深深的惋惜。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平静的少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赵厂长和老师傅们则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看着沈昭,如同看着一尊降临凡尘、普度众生的神只。周维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沈昭不再看任何人,微微颔首,转身,背着她那个半旧的帆布画夹,走向厂房门口。夕阳的光线从破旧的木门缝隙斜射进来,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身影单薄,却挺拔如青松。
门外,是深秋清冷的空气和铺满落叶的道路。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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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学生活动中心,小礼堂。屋顶悬挂的彩色纸带在通风口的气流中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化妆品、汗水和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学生会主席竞选大会正在进行最后的拉票环节。台上灯光刺眼,台下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蜂巢。
现任学生会主席、经济系大三的徐明阳,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话筒前,慷慨陈词,指点江山,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优越。他父亲是某实权部委司长,母亲是知名大学教授,家世显赫,是本次竞选毫无争议的头号热门。
“…因此,整合资源,提升效率,加强校际交流,打造更具国际视野的清华学生会,是我未来工作的核心!我相信,凭借我的经验和能力,以及各位同学的支持,我们一定能…”徐明阳的声音透过音响,自信而富有感染力。
台下,李曼坐在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时不时和旁边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女生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孙薇薇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礼堂后排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沈昭。她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帆布画夹,坐在一群热情高涨的同学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沉静。陈招娣缩在沈昭旁边,紧张地绞着手指。
徐明阳的演讲结束,掌声雷动。主持人接过话筒,按照流程询问:“还有哪位候选人需要做最后的陈述?”
台下安静了一瞬。忽然,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在礼堂后排角落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空气:
“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沈昭。她站起身,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舞台。帆布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声响。灯光打在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在强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勾勒出单薄却笔直的肩背线条。
“她?沈昭?”
“她也要竞选主席?”
“开什么玩笑?一个新生?还是美院的?”
“听说她家…”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愕议论。
李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徐明阳站在舞台侧边,双手抱胸,看着一步步走上台的沈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沈昭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话筒前。刺目的灯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道目光,好奇、质疑、审视、不屑…如同无形的箭矢。灵魂深处,属于沈知白登临九五、接受万民朝拜的记忆碎片轰然翻涌,那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浪几乎要冲破时空的阻隔!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腾的洪流。不能暴露。这里是清华,是1999年。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动作不疾不徐。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传奇”新生要说什么。
沈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沉静的力量:
“学生会,非名利场,亦非官僚衙署。当如古之稷下学宫,为同学发声之喉舌,解困之桥梁,切磋砥砺之园地。首要,在‘实’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何为实?”她自问自答,目光如电,“其一,信息通达。校务决策,经费流向,活动预算,当定期公示,置于阳光之下,如《周礼》所载‘悬法象魏’,使众人皆可见、可察、可问。暗箱滋生猜忌,阳光方育信任。”
台下有同学开始点头,小声议论。
“其二,权责对等。当选者,非官老爷,乃服务者。其权,源于同学信任所赋;其责,在于切实解决同学所难。宿舍水电维修拖延、食堂菜品价格虚高、图书馆占座乱象、体育场馆开放不足…”她一连串说出好几个学生日常抱怨最多的问题,台下响起一片深有同感的应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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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言路畅通。设立常设信箱、定期座谈,广纳建言,无论褒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疏则通,通则久。”她引用了《国语》中的典故,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