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海滩雏凤清声

歙砚烹江山 青霭停云 8489 字 10个月前

沈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贪婪,但尚在可控范围。她没说话,只是再次把手伸进书包夹层,又抽出了两张蓝色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省着用。”只有三个字。

阿毛双手接过那两张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感觉指尖都在发烫。他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裤兜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昭姐!您真是……真是我们亲姐!您放心!我们要是办砸了,提头来见!”

沈昭不再理会他们的赌咒发誓,目光重新投向棚外滂沱的雨幕。雨水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低洼处。她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棚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杆插在泥泞中的标枪,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沉静。

时间在雨声和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中悄然流逝。阿毛三人蹲在雨棚角落,一边小口嘬着冰凉的橘子水,一边兴奋地低声讨论着行动计划,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像发现了金矿的土拨鼠。沈昭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和筹谋。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被风雨声割裂的呵斥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起初,阿毛他们并未在意,沉浸在发财大计的亢奋中。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带着暴戾和凶狠。

“……姓陆的!你他妈活腻歪了?敢欠‘大富贵’的钱不还?”

“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卸你一条腿!”

“打!往死里打!”

紧接着,是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还有身体重重撞在墙壁上的钝响。

阿毛三人停止了交谈,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换上一种街头少年对暴力冲突本能的警惕和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胖子缩了缩脖子,往棚子里面挪了挪。瘦子探头探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嘴里嘀咕:“又是放印子钱的在打人……晦气。”

沈昭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闷哼声……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步踏出简陋的雨棚,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浇透了她单薄的校服。她没有丝毫犹豫,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和咒骂声,径直走向声音来源的巷子深处。

“昭姐?!”阿毛惊叫一声,和胖子瘦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和不解。那里面可是放高利贷的打手!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昭姐再厉害,也只是个学生啊!但沈昭已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阿毛一咬牙,把刚揣进兜里的两张百元大钞又往里塞了塞,低吼一声:“抄家伙!跟上昭姐!”说着从旁边废弃的课桌椅堆里抽出一根断裂的桌腿。胖子和瘦子也慌忙找了两根木棍,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愈发昏暗。两侧高耸的旧墙在雨幕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打斗声就在前面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破箩筐的角落。

只见三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青红刺青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影拳打脚踢。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廉价衬衫,此刻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迹。他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痛苦地弓着,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和污言秽语的辱骂。

“操你妈的!装死是吧?”

“陆沉舟!别以为躲到这儿就没事!大富贵哥说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今天不交钱,就让你尝尝三刀六洞的滋味!”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打手狞笑着,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弹簧匕首,在指间熟练地挽了个刀花,猛地朝地上那人的大腿扎去!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

“住手!”

一个清冽、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稚嫩,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和打手的叫骂,清晰地响起。

三个打手的动作同时一僵,猛地回头。光头打手握刀的手也顿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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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巷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穿着初中校服的瘦小女孩。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梢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她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辰,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光头打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嗤笑,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起:“哈哈哈!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个没断奶的毛丫头!滚一边去!少他妈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另外两个打手也哄笑起来,眼神轻蔑又凶狠。

沈昭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看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打手,目光穿透雨幕,直直地落在了墙角那个蜷缩的、遍体鳞伤的身影上。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和血迹,露出底下苍白而清俊的轮廓。尽管被殴打得不成人形,那眉宇间深刻的纹路,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还有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也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和……某种深重屈辱的眼眸……

像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知白尘封千年的记忆!

户部尚书,陆沉舟!

那个因卷入江南织造贪墨大案,被她亲自下旨赐下鸩酒,最终在御书房阶前伏诛,临死前犹自高呼“陛下!臣冤枉!”的股肱之臣!

她曾亲手折断的国之柱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以如此狼狈不堪、任人践踏的姿态?!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沈昭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穿越以来一直稳固如磐石的心境,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被唤作陆沉舟的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束不同寻常的目光。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沾满血污和雨水的脸上,那双原本因痛苦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睛,在接触到沈昭身影的刹那,猛地一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

瓢泼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蜿蜒的血迹,也冲刷着她颈后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就在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她颈后左侧一个隐秘的位置猛地升腾而起!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滚烫,仿佛沉睡千年的烙印被瞬间唤醒!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迷茫,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悸动。他沾满血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破碎的、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混杂着雨水和血沫,艰难地冲破了喉咙:

“……陛……下……?”

那嘶哑破碎的音节,混杂着雨水的冰冷和血沫的腥咸,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了滂沱的雨幕,也刺穿了沈昭看似古井无波的心湖。滔天的巨浪在灵魂深处翻涌,前世御书房阶前,那杯鸩酒,那声含冤带血的呼喊,那凝固在瞳孔深处的忠诚与绝望……与眼前这张被污泥、雨水和血污覆盖的、苍白清俊却写满屈辱和惊骇的脸,瞬间重叠!

是他!真的是他!户部尚书陆沉舟!那个被她亲手赐死的国之重臣!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巷口阿毛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光头打手刺耳的狞笑声,仿佛都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沈昭的世界里,只剩下墙角那双死死盯着她、瞳孔剧震、充满了无法置信、迷茫和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眼睛。

“操!还他妈装神弄鬼!”光头打手的嗤笑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他根本没听清陆沉舟那破碎的呓语,只当是这被打懵了的窝囊废在胡言乱语。他手中的弹簧匕首寒光一闪,再次凶狠地朝着陆沉舟蜷缩的身体扎去!这次的目标,是更为要害的肋下!

“找死!”

沈昭眼中寒芒暴涨!那一声厉喝,不再有丝毫刻意压制的稚嫩,而是裹挟着前世帝王的雷霆之怒,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光头打手的耳膜!

几乎在她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一道黑影带着破风声呼啸而至!

是阿毛!

这小子虽然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但昭姐那声厉喝如同给他打了鸡血。眼看光头要对墙角那个被昭姐“认识”的人下死手,求表现的心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怪叫一声,抡圆了手中那根断裂的、还带着木茬的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光头打手握着匕首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嗷——!”光头打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弹簧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他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踉跄后退,脸上横肉因剧痛而疯狂抽搐,看向阿毛的眼神充满了暴戾和难以置信——这小子哪来的胆子?!

另外两个打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巷口那个依旧笔直站立的瘦小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两个虽然握着棍棒、脸色煞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狠劲的半大孩子(胖子和瘦子)。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被雨水打湿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小主,

“妈的!几个小赤佬找死!”另一个打手最先反应过来,怒骂一声,放弃了地上的陆沉舟,抽出腰间的短铁棍,凶狠地朝着阿毛扑来!

胖子吓得一哆嗦,但看到阿毛动手了,昭姐就在身后,一股血气也冲上了脑门。他闭着眼,抡起木棍就胡乱往前扫去,嘴里还带着哭腔:“我……我跟你们拼了!”

瘦子也尖叫一声,手里的木棍毫无章法地往前戳刺。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三个打手虽然凶悍,但被阿毛那一下偷袭打懵了一个,剩下的两个面对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带着一股狠劲的半大小子,一时竟被棍棒乱舞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巷子狭窄,雨水湿滑,更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叫骂声、棍棒撞击声、惨叫声(主要是胖子被打中后的嚎叫)混杂在一起。

而沈昭,自始至终,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混乱的打斗。她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穿透纷乱的雨丝和扭打的人影,牢牢锁在墙角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身上。

陆沉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勉强用一只胳膊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无力地捂住剧痛的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死死地盯在沈昭的脸上。雨水冲刷掉他脸上更多的污泥和血迹,露出那张过分年轻(与前世相比)却刻满了风霜和狼狈的清俊面容。那眼神里的惊骇和迷茫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烧穿的痛苦、屈辱,以及……一丝深埋在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陛……下……”他又艰难地、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嘴唇,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混乱的战局突变!

那个被阿毛砸伤手臂的光头打手,强忍着剧痛,眼中凶光毕露。他看出这三个小崽子根本没什么章法,全靠一股蛮劲。他猛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半截的板砖,趁着胖子一棍打空、门户大开的瞬间,狠狠朝着胖子的后脑勺拍去!这一下要是拍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胖子!”阿毛目眦欲裂,想救援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着是光头打手更加凄厉的惨嚎!

只见他抓着板砖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插着一根……铅笔!一根最普通不过的、削得极其尖锐的木质铅笔!笔身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腕骨缝隙,鲜血瞬间染红了笔杆!

光头打手像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看向巷口。

沈昭缓缓放下了微抬的右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甩出铅笔时的微麻感。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扰人的蚊蚋。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剩下的两个打手也僵住了,看着同伴手腕上那根突兀的、滴着血的铅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阿毛、胖子、瘦子也全都傻了眼,连呼吸都忘了。他们只知道昭姐打架厉害,可……甩根铅笔就能当飞镖扎穿人手腕?!这简直是武侠片里的功夫!

“滚。”

沈昭终于再次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三个打手的心口。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冰冷意志。

三个打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光头抱着血流不止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另外两人再无半点凶悍之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他们甚至不敢再看沈昭一眼,更顾不上地上的陆沉舟,手忙脚乱地扶起惨叫的光头,如同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胖子粗重的喘息和抽泣声,以及……墙角陆沉舟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阿毛三人惊魂未定,握着棍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看向沈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敬畏,而是掺杂着恐惧的、近乎顶礼膜拜的狂热!

沈昭却看都没看他们。她抬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在陆沉舟身前一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前世位极人臣、清贵自持,最终却在她御前饮鸩而亡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匍匐在肮脏的泥水里,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陆沉舟似乎想挣扎着站起来行礼,或者做点什么,但身体只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最终只能无力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和巨大迷茫的眼睛,仰视着眼前这个穿着初中校服、却散发着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熟悉威压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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