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水

歙砚烹江山 青霭停云 8522 字 10个月前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光幕,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侧尺许处凭空显现!光幕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古老而坚韧的气息,上面清晰地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蚁足的《梓人遗制》机关图谱纹路!

“噗!”

乌光狠狠钉在青色光幕之上!光幕剧烈荡漾,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那繁复的机关图谱纹路疯狂闪烁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透骨钉蕴含的阴毒力量与光幕的防御之力激烈对抗,僵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砰!”

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如同凭空出现,五指箕张,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气,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枚去势已竭的透骨钉钉尾!正是那个捧着《歙砚说》、道袍下摆沾着沈知白幼时习画所用南唐剩墨的神秘老道!

老道抓住透骨钉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抖,那枚淬毒的乌光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原路倒射而回!目标直指乌光射来的方向——醉仙楼二楼一处半开的雕花木窗!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窗内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显然,那偷袭者已被自己的毒钉毙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沈知白死里逃生,心神剧震,体内奔涌的梅魄剑意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和心神的剧烈波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好机会!” 赵胥眼中凶光大盛!他虽惊骇于老道神鬼莫测的手段,但更清楚这是唯一逃生的机会!趁着沈知白剑意稍懈、与梅魄剑的链接出现波动的瞬间,他猛地将全身残余的内力疯狂灌入即将破碎的金色弯月短刃之中!

“给老子破——!”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那布满裂纹的金色弯月短刃竟被赵胥主动引爆!狂暴的金色碎片混合着剧毒的内力冲击波,如同无数淬毒的暗器,近距离向沈知白猛地炸开!这完全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打法!

沈知白瞳孔骤缩!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自毁攻击,即便是梅魄剑的玄冰护体也难以完全抵挡!她下意识地旋身挥剑格挡,青碧色的剑光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光幕!

“噗噗噗噗!”

无数金色碎片撞击在玄冰剑幕上,发出密集如雨的声响,大部分被弹开或冻结粉碎,但仍有一些刁钻的碎片穿透了防御的缝隙!

“嗤啦!” 一片锋利的刀刃碎片擦过沈知白的左肩,带起一溜血花!

“噗!” 另一片较小的碎片则狠狠嵌入她右臂外侧,深入肌骨!

剧痛传来!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歹毒、如同附骨之蛆的气息,顺着伤口瞬间侵入经脉!沈知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形踉跄后退,梅魄剑上那璀璨的青碧光芒也随之一黯!

“知白!” 裴砚之目眦欲裂!他距离稍远,又被之前的冲击波阻挡,此刻眼见沈知白受伤,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催动身法扑来!玄铁扇化作一片撕裂雨幕的乌光,直取赵胥头颅,要将其立毙扇下!

然而,赵胥引爆金刀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争取这逃命的瞬间!他根本不看结果,在自爆金刀的同时,身体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借着爆炸的反冲之力,口喷鲜血,朝着醉仙楼后方一条幽深狭窄的暗巷狼狈倒飞而去!

裴砚之的玄铁扇只斩落了他一片染血的衣角!

“别让他跑了!” 苏枕雪强压伤势,手中银针再次激射而出,直追赵胥后心!

“哼!” 一声冰冷的、仿佛金铁摩擦般的冷哼响起。那神秘老道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暗巷入口。他并未出手攻击赵胥,只是宽大的道袍袖口朝着苏枕雪射来的银针方向轻轻一拂。

“叮叮叮…”

数枚银针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纷纷坠落在地。老道浑浊的目光扫过重伤逃遁的赵胥,又瞥了一眼受伤踉跄的沈知白和急怒攻心的裴砚之、苏枕雪,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有叹息,又似有决断。他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暗巷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缕淡淡的松烟墨气,迅速被雨水冲散。

“噗通!” 赵胥的身影也重重砸在暗巷深处的积水里,挣扎了几下,被两个从阴影中窜出的黑衣人迅速架起,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无踪。

“咳咳…” 沈知白拄着梅魄剑,半跪在地,左肩和右臂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素色的衣衫。那侵入体内的阴毒寒气如同无数冰针在经脉中乱窜,与梅魄剑的寒冰之气互相冲撞撕扯,带来钻心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她咬紧牙关,试图运功压制,但气血翻腾之下,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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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白!” 裴砚之已扑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他迅速封住沈知白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减缓血流,同时掌心抵住她的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试图帮她梳理混乱的气息,压制那股阴毒寒气。

“伤…伤口有毒…金国‘寒髓蚀骨钉’的毒…” 苏枕雪踉跄着走过来,脸色比沈知白好不了多少,她迅速查看沈知白的伤口,看到那翻卷的皮肉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并且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渗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立刻从随身的药囊中翻出几个瓷瓶,倒出数枚颜色各异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沈知白口中。“快服下!暂时压制毒素扩散!必须尽快找到‘宿莽草’和‘梅魄晶’入药才能根除!” 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知白艰难地咽下药丸,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一股暖流顺着药力在胸腹间散开,暂时压下了那股钻心的阴寒剧痛。她抬起头,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目光越过裴砚之的肩膀,死死盯着赵胥消失的那条暗巷,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赵胥…金贼…名单…兵符…”

“放心,他跑不了多远!那老道…” 裴砚之的声音冷冽如冰,他一边继续为沈知白渡入内力,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混乱狼藉的战场和雨幕深处。那个神秘老道出手救下沈知白,却又放走了赵胥,其立场和目的实在扑朔迷离,令人不安。

“名单…秦桧…冬至宴…” 苏枕雪喘息着,目光投向地上那些折射着天青釉光的碎瓷片,朱砂人名在雨水中依旧刺眼。“这些人…都是国之蠹虫!必须…必须立刻上报…”

“上报?向谁报?” 裴砚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冲击波下幸存、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各处角落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和店铺伙计,“朝堂之上,蛇鼠一窝!这名单一旦暴露,只怕你我还没走到宫门,就已身首异处!”

“那…那怎么办?” 苏枕雪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更加苍白。这份名单牵扯太大,直接指向了当朝宰相秦桧和庞大的金国细作网络,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砚之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他扶着沈知白,缓缓站起身,玄铁扇指向街心那三枚排列成《营造法式》“斗栱连珠”星斗纹的雨花石,又指向远处醉仙楼地窖口倾泻出的、粘连着梅岭冻土寒梅的《宣和画谱》残卷,最后落在沈知白脚下那片被芒种梅汁染成“天水碧”、显露出《考工记》梅染秘方的青砖上。

“这雨水,这街巷,这每一处反常,都是线索,都是指向最终阴谋的拼图!” 裴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雨幕,“《授时历》被篡改,是为了乱天时!伪造临安府兵符,是为了夺地利!编织朝堂细作巨网,是为了毁人和!金贼所图,绝非一城一地!他们要彻底断我大宋根基,乱我华夏时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知白苍白却倔强的脸上,落在她手中那柄光华稍敛、但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意的梅魄剑上。

“而你,知白,” 裴砚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沈氏梅魂,承自《考工》,应于天水,感于节序…这柄剑,这血脉中的力量,或许就是拨乱反正,厘清这时序之乱的关键!赵胥背后,必有更大的主谋!这满城雨水,这场人间惊鸿宴…才刚刚开始!”

“咳咳…” 沈知白在裴砚之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身体。肩臂的剧痛和体内的阴毒依旧肆虐,但裴砚之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盏明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梅魄剑,剑身玄冰之下,青碧色的光华如同不屈的火焰,虽被毒素压制而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流转不息。父亲临终的嘱托,梅岭的血仇,沈氏守护的职责…重重压在心头,却化作了更沉重的力量。

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瓷片上刺目的名单,药铺门口汩汩流淌的血梅蜜,驼背老翁遗落在酒肆门口的粗陶片,茶肆梁上剥落的惊蛰桃符…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街心积水洼中,那三枚排列成神秘星斗纹的雨花石上。

“时序…雨水卦象…主变数…” 沈知白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与这天地间紊乱的雨水对话,“父亲…《梦溪笔谈》…我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将体内残存的、属于沈氏血脉和梅魄剑的力量,缓缓注入手中的长剑。梅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尖微颤,指向那三枚雨花石。

“裴砚之,枕雪,” 沈知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帮我…把那些碎瓷片…按冬至宴宾客的官职高低…依次排列在那‘斗栱连珠’星图的…‘魁’、‘杓’、‘衡’三星位!”

裴砚之和苏枕雪闻言俱是一震!虽然不明其意,但此刻他们对沈知白有着绝对的信任。裴砚之立刻松开搀扶的手,玄铁扇一挥,一股柔和的气劲卷起地上几片最大的、写着高官名字的碎瓷片,精准地送到雨花石排列的星图“魁星”位置。苏枕雪也强提精神,药锄拨动,将其余瓷片按官职依次送入“杓星”和“衡星”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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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片碎瓷归位的刹那!

“嗡——!”

那三枚普通的雨花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排列成的“斗栱连珠”星图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流转,星光大放!投射在碎瓷片上的光芒,竟将那些朱砂人名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更奇异的是,这些名字的光芒彼此勾连,在雨幕中形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纵横交错的光网!光网的核心节点,赫然指向几个意想不到的位置——醉仙楼地窖深处、西市“聚宝斋”当铺的后院、以及…皇城大内某个偏僻的角落!

“这是…细作网络的…能量节点?!” 裴砚之瞬间明悟,眼中精光暴射!沈知白竟利用《营造法式》的星斗图和蕴含叛徒“名讳之气”的碎瓷片,结合雨水卦象的变数之力,强行显影出了这张隐秘巨网的核心枢纽!

“还有…” 沈知白的声音更加虚弱,汗水浸透了鬓发,但她剑尖再次微移,指向驼背老翁遗落的那块敲击“催花调”的粗陶片,“把那陶片…浸入…血梅蜜中!”

苏枕雪毫不犹豫,立刻用药锄挑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粗陶片,投入药铺门口那滩浓稠刺目的血梅蜜中。

“滋啦——”

陶片浸入血蜜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冷水,发出剧烈的声响!浓稠的血梅蜜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无数细小的气泡冒出,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酸甜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陶片表面那些粗糙的纹路,在血蜜的浸润下,竟迅速变得清晰、深邃!一道道深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纹路浮现出来,交织缠绕,最终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又像是一枚奇特的符文!符文的中心,是一个清晰的、带着塞外风格的狼头烙印!

“金国萨满的‘血狼图腾’!” 裴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控制‘寒髓蚀骨钉’阴毒,甚至可能远程操控赵胥体内潜伏之毒的关键媒介!那驼背老翁…是金国派来监视和必要时灭口赵胥的萨满巫师!”

就在这血狼图腾显现的瞬间!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赵胥消失的那条暗巷深处传来!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仿佛正在经历剥皮抽筋、万蚁噬心之苦!正是赵胥的声音!显然,沈知白以血梅蜜激发陶片上的媒介图腾,无意间触动了赵胥体内潜伏的阴毒,引发了剧烈的反噬!

“快!趁他病,要他命!” 裴砚之眼中杀机暴涨,身形如电就要扑向暗巷!赵胥是核心线索,绝不能让他死在金人自己手里灭口!

“慢!” 沈知白却猛地出声阻止,她的脸色因连续施为而更加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梅魄剑支撑。她剑尖颤抖着,指向茶肆梁上那片刚刚剥落、露出“梅毒”配方的惊蛰桃符,又指向自己脚下那片显现着梅染秘方的青砖。“还不够…这雨水之局…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贸然追击…必中埋伏…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裴砚之连忙回身扶住她,渡入更多内力,眼中满是心疼与焦灼:“知白,别再勉强了!你的伤…”

“我…没事…” 沈知白喘息着,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向裴砚之和苏枕雪,“名单…节点…图腾…还有这‘梅毒’…和‘梅染’…” 她喘息着,脑中各种线索、卦象、反常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它们…是钥匙…也是毒药…对应着…金贼篡改时序…祸乱朝纲…的…不同环节…”

她猛地抬头,望向皇城钦天监的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七十二铜钉共振的余韵,雨幕中《辋川图》的虚影早已消散,只余下空茫。

“裴砚之…枕雪…” 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迷雾后的沉重与决然,“帮我…护法…我要…借这满城雨水…以梅魄为引…以天水碧为桥…重演…雨水卦象…看看这‘人间惊鸿宴’的幕后…究竟站着何方神圣…父亲守护的《授时历》…又到底…被改成了什么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