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赏梅雅集

歙砚烹江山 青霭停云 6968 字 10个月前

沈知白的心如同被千万把刀同时凌迟!父亲……那个一生都在为家国、为将士默默付出的人,竟是因为揭发蛀虫而惨遭毒手!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时为何死死握着那半块破碎的波斯琉璃镜——那根本不是镜子,而是记录这些滔天罪证的、特制的显影器物的一部分!

“我们必须救你出去!必须!”巨大的悲痛瞬间化为力量,沈知白扑到裴砚之身边,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双手用力去掰扯那些锁住他的、冰冷沉重的铁链!指甲在粗糙冰冷的铁链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裴砚之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焦急和决绝的催促。他猛地、极其艰难地抬手,扯断了颈间一根早已磨损不堪的细绳,将一个沾染了他温热血迹的、小小的铜钥匙,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沈知白的手心!那钥匙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他生命的最后余温!

“画院……枯梅……树下……”他沾满血污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死死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

“砰!!!”

石室唯一的入口,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碎裂的木屑纷飞!

“小姐快走!!”老管家的嘶吼声与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同时响起!他如同守护幼崽的猛虎,拔出随身的短刀,毫不犹豫地迎向了门口涌入的黑影!

“不——!”沈知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她不能走!不能丢下他们!

裴砚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沾满血污的脸庞猛地抬起,那双即将涣散的眸子爆发出最后、最炽光芒!他沾血的、冰冷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诀别的意味,轻轻地、快速地擦过了沈知白冰凉的耳垂,留下最后一句如同烙印般的、微不可闻的箴言:

“记住……梅魄铸剑……雪魄淬锋……”

“走啊——!!!”老管家浴血的怒吼再次传来,他挡在门口,短刀挥舞,死死抵住数名敌人的进攻,身上已添新伤。

沈知白最后看了一眼裴砚之——他靠在石壁上,望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催促和不舍,还有……一种托付了所有的释然。

活下去!

为沈大人!

为……

暗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彻底淹没了那未尽的话语,也隔绝了石室内最后的景象——老管家悲壮的怒吼,兵刃激烈的碰撞,以及……那道永远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诀别的目光。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沈知白。她在那狭窄、冰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隧道中疯狂地奔跑!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灼烧着脸颊。紧握在手心的那枚小小的、沾着裴砚之鲜血的铜钥匙,深深地硌进她的皮肉,刺骨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父亲!裴砚之!老管家!还有玉门关下无数被烈火吞噬的、不知姓名的将士!他们的血!他们的冤!他们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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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刃刮过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沈知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悲恸、愤怒、仇恨,都化作脚下狂奔的力量!

**梅魄铸剑,雪魄淬锋——**

……

沈知白又一次坠入梦境。熟悉的灰雾弥漫四周,她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远处,像往常一样向她伸出手。指尖即将相触时,闹钟声骤然响起。"又是这个梦..."她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胸口残留着莫名的钝痛。窗外晨光熹微,却驱散不了心底那片阴霾——这已经是第七次梦见那个人了……

**这天深秋,她被指派去清洗靠近太液池的回廊栏杆。** 冰冷的池水冻得她手指通红麻木。几个衣着光鲜、显然是某位得宠妃嫔宫里的宫女趾高气扬地走过,其中一个故意将手中捧着的果盘一歪,几颗圆溜溜的蜜桔滚落在地,恰好滚到沈知白脚边。

“哎呀!我的果子!”那宫女夸张地叫起来,指着沈知白,“你这贱奴!手脚怎么这么笨!还不快给我捡起来洗干净!”

沈知白沉默地蹲下身去捡。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一颗蜜桔的瞬间,一只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猛地踩在她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钻心的剧痛传来!沈知白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磨蹭什么!快捡!”那宫女用力碾着她的手指,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沈知白猛地抬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射向那宫女。那宫女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光刺得一凛,下意识松了脚,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瞪我?你这罪奴好大的胆子!”说着,竟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沈知白本就蹲在池边,重心不稳,被这大力一推,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将她吞噬!深秋的太液池水寒彻骨髓,巨大的冲击让她呛了好几口水。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但厚重的粗布衣裙如同铅块般拖着她下沉。岸上传来那几个宫女惊慌又带着幸灾乐祸的尖叫:

“啊!她掉下去了!”

“快来人啊!罪奴落水了!”

“是她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和窒息感中迅速模糊。湖水灌入耳鼻,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沉入这肮脏的池底,追随父亲而去时——

**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那股力量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猛地将她从下沉的深渊中向上拖拽!冰冷的湖水被搅动,她混乱中似乎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冷冽的松木气息。

她无法睁眼,也无法思考,只感觉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迅速破开水面。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被拖到一处隐蔽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假山石岸边。背后是冰冷的石头,身前是同样浑身湿透、散发着寒气的救她之人。她虚弱地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轮廓,脸上似乎覆着什么东西(如水靠或面巾),完全看不清面容,只有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在水光中若隐若现。

那人将她放下,动作并不温柔,却确保她靠在石壁上不至于滑落。沈知白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刻意压低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她濒临涣散的意识里:

**“想死?太便宜他们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残酷的冷静,“**沈青阳的女儿,就这么窝囊地死在阴沟里?你爹的血,白流了?!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拖进地狱!”**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宫人的呼喊声。

“在那边!快!救人啊!”

“好像是画院那个罪奴…”

那玄色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猛地松开她,身影鬼魅般一晃,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假山嶙峋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冰冷的话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冷香,萦绕在沈知白耳畔鼻尖。

沈知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咳得心肺欲裂。但那双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黑暗角落,里面翻涌着惊疑、后怕,以及被那冰冷话语狠狠点燃的、更加汹涌、更加执拗的恨火!

**活着…拖进地狱…**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她捞起,用粗糙的布裹住。赵氏闻讯赶来,尖利的斥骂声不绝于耳:“晦气!真是晦气!自己找死还要连累别人!还不快把这晦气东西拖回去!关起来!别让她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沈知白被粗鲁地拖拽着离开。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看那幽深的池水一眼。身体冰冷,心却像被投入了熔炉。

**裴砚之…是那个地道里的人吗?还是…别人?** 但无论他是谁,他的话,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爹,女儿知道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女儿会活着!活到看着他们…一个个…万劫不复!**

她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被拖行的脚步踉跄而狼狈。但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冰冷、诡异、如同地狱幽莲般的弧度。

深秋的风吹过太液池,带起一片萧瑟的涟漪。这座吞噬了无数秘密和性命的宫廷,还远未意识到,一个带着怎样刻骨恨意的复仇者,已经在这冰冷的池水中完成了她的淬火与重生。

这把以血泪为火、以冤屈为锤、以生命为祭奠铸就的复仇之剑,已然在炼狱中成型!剑锋所指,必将血债血偿!

她不是一个人在奔跑。她的身后,是无数的亡魂在咆哮,在催促。她的前方,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而剑锋,必将劈开这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