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泉奔上麟趾塬魁星楼找到牛万才。牛万才马上带两千人跟他一起去救牛头塬。
到麟趾塬边,就见从牛头塬逃回的士兵乱纷纷地从金陡关逃回潼关,也有从远望沟里跑回麟趾塬的。逃回的人带来个坏消息:万家岭叫攻破咧,程金茂死在乱军之中咧!
程金泉放声大哭!
牛头塬陷落的消息像块冰,砸在李自成心头。马世耀不甘,数次遣兵猛攻,塬上清军阵地却如磐石,徒留闯军尸骸枕藉。李自成望着伤亡簿,终于挥手制止了这无望的争夺。他严令马世耀:增兵麟趾塬,广布火器,死守!
另一翼,刘芳亮的夜袭也撞上了铁壁。清营戒备森严,几番尝试,只换来零星火光与自家儿郎的折损,寸功未建。
年关将至,刺骨的寒意冻结了战场。双方隔着破碎的山塬与冰封的沟壑,偃旗息鼓,各自舔舐伤口。但这份死寂,比厮杀更令人窒息。李自成清楚,多铎在等。等那足以碾碎潼关坚城的巨锤——明朝降将孔有德押送的红夷大炮。
孔有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大明火器优势崩塌的象征。他本是皮岛主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的养孙、参将,毛文龙曾赐名“永诗”。天启年间萨尔浒惨败后,明廷在辽东步步失据。为抗后金,阁臣徐光启力主“以西洋大炮制奴”。宁远城下,袁崇焕倚仗火炮之威,重创不可一世的后金铁骑,甚至令枭雄努尔哈赤饮恨而终。此后经年,凭借火炮,明军竟在宁远一线苦苦撑住了局面。后金虽也仿铸,却粗劣不堪,难撼明军火器之利。
然而,袁崇焕诛杀毛文龙的刀光,也斩断了孔有德的忠诚。一场吴桥兵变,孔有德裹挟部众,携带大批精良火炮与铸炮图谱,决然投金。这惊天一叛,不啻于将大明最锋利的科技利刃,双手奉予强敌。皇太极大喜过望,亲迎十里,行以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腰礼”,旋即封其为“恭顺王”。大明苦心孤诣的火炮壁垒,轰然洞开,转眼成了后金摧城拔寨的獠牙。如今,这獠牙,正指向潼关咽喉。
新岁元日,寒霜铺地。宋献策早早入行宫拜年。礼毕落座,这位军师捻须问道:“万岁,可知潼关内有一‘树王’?”
李自成略一颔首:“略有耳闻。”
“其典故,万岁可曾知晓?”宋献策追问。
李自成微觉诧异,随口应道:“似是三国旧事,与魏武帝曹操有关?军师何故问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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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献策不答,自顾沿着思路续道:“相传汉末曹操征马超,兵败潼关。马超追杀甚急,于今日东大街处,堪堪撵至马头衔马尾!马超挺枪直刺,眼看曹贼命在顷刻!电光石火间,曹操坐骑忽地斜掠,竟现出一株合抱巨槐!马超收枪不及,长矛‘夺’地一声,深扎树干!战马惊嘶侧避,几乎将他掀落。待马超拔枪回神,曹操早已遁远。后曹操登基,感念此树救命之恩,敕封‘树王’。潼关百姓,岁时祭祀,相传灵验非常。值此危局,万岁何不遣人祭之,或可得神树庇佑?”
李自成恍然。入关时确闻此树灵异,也曾动念,奈何军情如火,转眼抛诸脑后。今逢新年,宋献策提起,心思复萌。身为“万岁”,亲祭一棵千年古树,传扬出去确有些难堪。可……望着窗外萧瑟的潼关城垣,多铎大军的阴云压顶,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成了溺水者眼中的浮木。
“罢了,”李自成终是开口,声音低沉,“速唤牛金星来。你二人,随朕微服一行。”
三人轻装简从,悄然来到东大街。那株传说中的“树王”赫然矗立,躯干需四五人方能合抱,巨大树冠如撑开的残破伞盖,半边枝叶已然枯死,虬枝刺向铅灰的天空。树身之上,一道五六寸长、二三寸宽的深疤触目惊心,正是传说中马超留下的“枪眼”。树前香案上,青烟袅袅,显然平日香火不绝。
随从默默摆上祭品:专奉神佛的兔头、谷集、麦集,馒头堆叠的“馄饨山”,粉捏的元宝,面塑的猪头……李自成肃立香案前,亲手点燃三炷香。青烟缭绕,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他俯身下拜,心中默祷:“树王在上,自成诚心叩首。望祈神力护佑,助我义军杀败多铎,保潼关黎庶平安,基业无虞!”冰冷的空气里,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转眼到了正月初九(1645年1月9日),潼关的空气骤然绷紧。地平线上,旌旗猎猎,烟尘蔽日。清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率领着汉八旗精锐重器——“乌真超哈”【注:满语“重兵”,指炮兵】部队,终于抵达战场。在他们之前数日,正蓝旗固山额真阿山、马喇西已率劲旅自山西蒲州渡河,增兵到位。
清军的营盘仿佛一夜之间膨胀数倍,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两天紧张的哨探与部署后,正月初十一(1月11日),沉寂多日的战鼓,终于以毁灭的节奏擂响!
孔有德带来的红夷大炮,被推上了预设的炮位。这些二十年前才由荷兰人(时称“红夷”)传入中国的钢铁巨兽,第一次在决定中原命运的战场上,发出震彻天地的怒吼!炮身长近二丈,黝黑的炮口狰狞地指向潼关城垣。它们甫一现身,便令明军昔日引以为傲的佛郎机黯然失色。清廷讳言“夷”字,故称其为“红衣大炮”。
这是一种前装滑膛的战争之神。口径逾十厘米,重量自千斤至万斤不等,炮身重心处铸有圆柱形炮耳,架于炮车之上,可精密调整射角。炮管整体模铸,工艺精湛,炮身铸有准星照门,赋予其超越时代的精度。装填进炮膛的球形实心铁弹,在巨量火药的推动下,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目标!
“轰——隆——!”
“轰!轰!轰!”
沉闷如滚雷、尖锐似裂帛的炮声,次第炸响!每一次轰鸣,大地都为之震颤。炮弹划破长空,带着肉眼可见的死亡轨迹,狠狠砸在潼关古老的城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坚固的关城仿佛在巨人的重拳下痛苦呻吟。那“发之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天,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射程远达七八里的炮弹,不仅是物理的摧毁,更是对守军意志的残酷碾压。
硝烟弥漫,遮蔽了冬日的阳光。李自成站在城头,脚下的震动清晰地传来。他望着城外那喷吐着死亡火焰的炮阵,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深深的凝重。孔有德带来的,不仅是炮,更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铁秤砣。潼关的命运,在红衣大炮的怒吼声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孔有德的“乌真超哈”炮兵,绝非寻常炮队可比。其骨干乃袁崇焕苦心打造的关宁铁骑旧部,又经西洋火器专家倾囊相授,深谙弹道学、几何学与物理学之妙。他们推演计算炮弹轨迹,其精准度远超依赖经验操炮的传统炮手。这支由叛将带来的力量,彻底颠覆了明清双方的火力天平。红夷大炮那远超大顺军所有火器的射程,使得战场成为单方面的屠杀场。大顺军纵有火器万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性的铁弹从天而降,将金陡关坚固的砖砌关墙撕扯得千疮百孔,巨大的缺口与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城关。
炮火稍歇,浓烟未散,清军步兵的总攻便如潮水般涌来!无数楯车被推向前线,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碾过遍布弹坑的焦土。
这些特制的楯车,前方设双层厚木板,层间以沙土夯实。首层厚板竟达五六寸(15-18厘米),如同披挂重甲,大顺军的箭矢、火铳铅丸,乃至佛郎机炮的小弹,撞在上面纷纷弹开,难以撼动分毫。每逢攻坚,清军必以此物开道,既能大幅减少伤亡,更能有效遏制大顺骑兵的凶猛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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楯车之后,清军步兵引弓如满月,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越过楯车,狠狠攒射向城头,压得守军难以抬头。大顺士兵在炮火的余威与箭矢的呼啸中死守阵地,用尽一切手段还击。然而,他们的反击对那龟壳般的楯车收效甚微,自身却在对方连绵不绝的箭雨下不断减员,处境愈发艰难。
潼关各处,大顺将领皆临危受命:刘宗敏坐镇东门城楼,居中调度;刘芳亮扼守麟趾塬,防备清军绕袭秦岭隘口;马世耀率部在远望沟内阻击偷袭之敌;而牛万才,这位悍将,则亲自登上了金陡关那已摇摇欲坠的城头,直面最凶猛的冲击。
连续三日,金陡关与麟趾塬在红夷大炮的咆哮中颤抖。清军推着楯车抵近关墙,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牛万才嘶吼着指挥守军,滚木礌石如雨砸落,弓弩齐发,震天雷在敌群中炸开,火油泼下燃起烈焰。
第一天,那些悬在垛口、用以遮蔽箭矢和铁砂的木幔与泥糊草帘,便在炮火中化为齑粉。虽连夜补充,次日又遭同样命运。火药消耗巨大,西安方向昼夜不停运送补给。更棘手的是,喷吐烈焰的猛虎油壶被炮火毁坏殆尽,火油储备也即将枯竭。无奈之下,守军只得架起更多口大锅,熬煮那散发着恶臭的“金汤”——滚烫的大粪汤。
第二天,孔有德的炮群再次怒吼,将更多垛口轰塌。清兵觑准缺口,将云梯架上断壁残垣,举着盾牌蜂拥而上。一锅锅滚烫的金汤兜头浇下,混杂着残存火油的烈焰腾起,攻城的清兵竟似铁铸铜浇,顶着灼烫的剧痛与恶臭,踏着同袍焦黑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牛万才双眼赤红,喝令士兵用守城拐枪猛凿云梯两侧和正面的敌人,一旦凿中,城上数人合力向一侧猛拽,将中枪的清兵狠狠甩下城去。若有清兵逼近垛口,滚木、巨石、碎砖瓦片便如冰雹般倾泻而下。
清军攻势如浪,一浪方退,一浪又起,轮番上阵的皆是生力军,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
孔有德麾下的老炮手,操炮十余载,技艺已臻化境。当清军步兵蚁附攻城时,他们的炮口便精准转向关后黄巷坂的通道。炮弹呼啸着砸在援兵必经之路上,掀起冲天土浪,有效阻断了麟趾塬与黄巷坂内大顺援军的增援路线。尽管此时的炮火密度远非后世可比,但这般精准猛烈的远程轰击,已然超出了大顺将士的想象,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日头过午,清军的攻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狂暴。数次险情中,清兵几乎就要在城头站稳脚跟。牛万才心急如焚,连连向后方催要援兵,但炮火封锁之下,增援如同杯水车薪。
清军护军统领图赖眼中寒光一闪,他点选了二百名来自东北白山黑水的索伦勇士。这些剽悍的汉子,膀大腰圆,常年与虎豹搏杀,此刻在后营饱餐战饭,痛饮了犒赏的潼关烈酒。趁着关上守军疲惫不堪、防线动摇之际,他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出笼的猛虎,狂呼着攀上云梯!守军拼死抵抗,连空了的金汤锅都奋力砸下。索伦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一队被打落,另一队立即补上,攻势连绵不绝,凶悍异常。
索伦牛录额真穆成格与俄罗塞臣亲自带队冲锋!两人竟脱光上衣,赤膊上阵,高举盾牌护住要害,口中紧咬大刀,以惊人的力量与敏捷向上猛冲,竟一跃跨上了金陡关的垛口!牛万才眼见清兵登城,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抓起大刀便带着亲兵扑杀过去!狭窄的关墙上瞬间化作血肉磨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双方都杀红了眼,寸步不让!清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源源不断涌上城头,守军则如风中残烛,数量锐减。激战良久,牛万才身边只剩寥寥数十人,被迫退守至金陡关门楼之上,依托箭楼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赤膊的穆成格状若疯魔,一手举盾格挡,一手挥刀狂劈,带着数十名同样凶悍的索伦兵猛攻关楼。箭楼内,牛万才等人箭矢射尽,火药告罄。清军点燃了箭楼,烈焰与浓烟吞噬了最后的阵地。在楼体轰然倒塌前的一瞬,牛万才身披烈焰,怒吼着率残部冲出,与敌人展开最后的白刃厮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全部壮烈殉国于金陡关上!
刘宗敏闻听金陡关失守,怒发冲冠,策马找到马世耀,戟指其面,厉声咆哮,严令其必须在天黑前夺回关隘!马世耀咬牙点齐五千精兵,从黄巷坂方向猛扑金陡关正面。同时,刘芳亮抓住清军红夷大炮装填间隙,自麟趾塬上派出三千精锐,侧击金陡关!大顺军集中了塬上所有能用的弓弩、火箭、火铳、佛郎机炮以及震天雷等投掷武器,将复仇的怒火倾泻在占据关墙和涌入关内的清兵头上。两面夹击之下,突入关内的两千清军精锐,在狭窄区域内遭到毁灭性打击,几乎全军覆没!大顺军终于在清军后续大队赶到之前,以惨重代价夺回了染血的金陡关。
马世耀顾不上喘息,立刻指挥士兵抢修破损的关墙,清理堆积如山的尸体。当他巡视战场时,亲兵悲声来报,找到了牛万才将军的遗骸。马世耀踉跄奔去,只见这位生死兄弟的遗体上,刀伤枪创遍布,前胸后背被长矛捅穿了数个窟窿,惨烈之状令人不忍卒睹。这位见惯生死的悍将,此刻再也抑制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十几载刀头舔血,麾下弟兄死伤无数,但牛万才与程金茂如同他的左膀右臂,自河南起兵、攻破洛阳时便生死相随。如今两大臂助接连战死,这潼关血战,还如何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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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万才血战殉国的消息传至李自成行宫,闯王亦深感悲怆,又折一员心腹猛将。他当即下旨:追封牛万才为威武将军、一等伯爵;同时追封此前阵亡的程金茂为一等伯爵,刘立业为三等伯爵,下令厚葬三人。程金茂与刘立业的遗体未能寻回,只得设立衣冠冢,供后人凭吊。
多铎接到金陡关得而复失的噩耗,暴怒如雷,将负责指挥攻城的统领嵩祝骂得狗血淋头。他厉声下令,清军必须不计代价,全力猛攻,务必将金陡关重新夺回手中! 此后的数日,金陡关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尽管关隘最终仍在大顺军手中,但经此反复拉锯与红夷大炮的持续蹂躏,这座曾经雄壮的关城早已面目全非,城垣残破不堪,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在硝烟中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连日来,金陡关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李自成的心头。每一份阵亡名单,都是抽在他这位“闯王”脸上的无形鞭痕。焦躁与暴怒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撑裂那身沾满硝烟尘土的龙袍。
深夜,四更梆子敲过,寒气刺骨。李自成与刘宗敏在摇曳的灯影下,眼神如刀锋相撞,瞬息间便定下了那近乎疯狂的决断——他要亲自去啃一口清军的血肉!
金陡关厚重的关门,早已被绝望的守军用山石和泥土从内部死死囤堵,形同墓门。然而这个死寂的夜晚,门洞深处却响起了压抑而急促的挖掘声。碎石与冻土被悄然清出,一条通往地狱——或者说,通往复仇之路的缝隙,重新被掘开。
李自成亲点了三百人。不是普通的士卒,是他闯王麾下淬炼出的最锋利的獠牙——亲军卫队!这些汉子,每一个都曾随他踏破中原府县,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神。他们牵出最健壮的坐骑,喂足草料,束紧鞍鞯,冰冷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李自成自己也褪去了象征九五的明黄袍服,换上了一身沉甸甸的玄黑铁甲,腰悬佩剑,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立在洞开的、幽深的门洞阴影里。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钉在关外清军营盘的方向。身边,是同样一身杀气的义子李双喜,手中紧握那杆象征着闯王无上权威与武勇的盘龙大戟,戟刃在微弱的星光下,流淌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五更刚过,天色依旧昏沉。清军的战鼓,如同催命的丧钟,准时擂响!炮群怒吼,熟悉的红夷大炮轰鸣再次撕裂清晨的宁静,将金陡关残破的躯体炸得更加摇摇欲坠。紧接着,移动堡垒般的楯车被推出,一架架云梯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搭上那饱经蹂躏的关墙。蚁附的清兵,开始向上蠕动——一切,都如同前几日令人窒息的重复。
然而,就在清兵前锋刚刚攀爬过半,后队人马簇拥着楯车抵近关门,阵型略显拥挤,警惕性也因连日的“顺利”而稍有松懈的刹那——
“轰隆!!!”
那扇被所有人以为早已是死物的、囤堵得严严实实的金陡关门,竟猛地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撞开!囤门的巨石和泥土早已不见踪影,洞开的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秒,地狱之门洞开!
一道赤红的闪电,率先撕裂了门洞的阴影!李双喜!他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炸雷般一声暴吼:“闯王在此!杀——!!!”声浪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胯下神骏仿佛裹着地狱之火,手中那杆盘龙大戟被他抡圆了,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旋风!
紧随其后的,是三百头沉默的、披着重甲的凶兽!李自成一马当先,紧随义子之后,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三百精锐铁骑,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血色洪流,挟着积压了数日的冲天怒火与必死的决绝,从洞开的关门中狂飙而出!
目标,直指楯车后方,那些正待攀爬或准备支援、猝不及防的清兵主力!
“轰——咔嚓!”
沉重的楯车?在李双喜那杆灌注了千钧之力的盘龙大戟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大戟横扫,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最前面一辆楯车的厚木挡板上!木屑与填充的沙土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巨大的冲击力,竟将那笨重的楯车硬生生劈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连带着后面推车的清兵都被震得东倒西歪!
洪流没有丝毫停滞!三百铁蹄踏碎晨曦,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毫无防备的、略显混乱的清军步兵阵列之中!盘龙戟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闯王的佩剑寒光闪烁,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亲卫们手中的长矛、马刀,更是化作一片死亡的丛林!
关门大开,铁骑突出!这一刻,不是守城,是闯王李自成,亲自率领他最后的、最锋利的獠牙,向着不可一世的清军,发动了决死的反噬!金陡关前,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李自成那三百头出闸凶兽的冲锋,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清军攻城阵列的软肋!
统领嵩祝正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弓弩攒射、火器轰鸣,全力压制关墙上那些顽强的身影。突然,侧后方的空气仿佛被撕裂!蹄声如雷,杀气冲天!李双喜那杆盘龙大戟卷起的死亡旋风,眨眼间就绞碎了他精心布置的远程阵列。弓弩手、火铳手,这些远离肉搏的兵卒,哪见过这等贴身的煞神?瞬间魂飞魄散,器械丢弃一地,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阵型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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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张鼐率领的一千精兵,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远望沟的阴影里窜出,狠狠咬向清军侧翼!前后夹击,嵩祝只觉得头皮发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慌忙喝令后撤!
“拦住他们!!” 嵩祝的嘶吼带着破音。负责外围压阵的佐领车纳福反应极快,一声呼哨,早已蓄势待发的蒙古八旗铁骑如乌云般席卷而出!这些马背上的骄子,挥舞着弯刀,发出野狼般的嚎叫,硬生生撞上了李双喜那支刚撕开步兵、势头稍缓的赤甲洪流!
另一边,张鼐的步兵刚尝到侧击的甜头,迎面就撞上了汉八旗火绳枪排射的致命铅雨!硝烟弥漫,前排士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栽倒。紧接着,另一股蒙古骑兵如同剃刀般切入侧翼,反冲锋的势头凶猛无比!张鼐眼见伤亡骤增,阵脚已乱,只得咬牙怒吼:“撤!回沟里去!” 一千步兵如同退潮般,狼狈地缩回了远望沟的庇护之中。
关门前,李双喜与车纳福的骑兵绞杀在一处!盘龙戟与蒙古弯刀猛烈碰撞,火星四溅!战马嘶鸣,勇士怒吼,每一息都有人坠马,鲜血染红了冻土!这三百闯王亲卫,是悍勇无匹,但人数劣势和蒙古骑兵的韧性,让他们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李双喜双目尽赤,盘龙戟舞得泼水不进,接连挑翻数名敌骑,但身边袍泽却在飞速减少!眼看冲势被死死扼住,再缠斗下去必将全军覆没,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退!回关!” 残存的赤甲骑兵拨转马头,带着满身的血污和伤痕,艰难地撤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关门。
清军虽击退了这次凶悍的反扑,但代价同样惨痛!蒙古八旗的骄傲被狠狠挫伤,连高级将佐都栽在了这修罗场上——骑都尉昂锦、三等轻车都尉许友信、云骑尉辉山,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永远留在了金陡关前的血泥之中。
消息传到多铎的大帐,这位年轻的亲王气得几乎掀了桌案!“李自成!你这流寇头子!”他怒极反笑,额角青筋暴跳,“好!好得很!不按规矩来是吧?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他猛地转向孔有德,眼中喷火:“孔有德!给我轰!用你的红夷大炮,把那个该死的金陡关,连同上面的耗子洞,统统给本王轰成齑粉!一寸砖头都别给老子剩下!”
孔有德垂手侍立,面上波澜不惊。待多铎那火山喷发般的怒气稍稍平息,他才不紧不慢地躬身,声音平稳得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亲王阁下息怒。用炮火夷平金陡关,易如反掌。只是……”他抬起眼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这需要海量的火药和铅弹。卑职斗胆禀报,我军囤积,恐难支撑如此规模的持续轰击。若此时耗尽,后续潼关坚城……”
“那怎么办?!”多铎的怒吼打断了他,像困兽般在帐内踱步,“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的巴图鲁,一个个填进那个绞肉机?!我的昂锦!我的许友信!”他指着帐外金陡关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
孔有德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依旧从容:“亲王容禀。强攻金陡关,即便夺下,也难固守。麟趾塬上贼寇的炮火居高临下,如同悬顶利剑,我军伤亡泰半源于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卑职倒是想起,流贼魁首李自成,昔日攻城拔寨,有一手‘绝活’——专遣死士潜至城根,凿壁埋药,轰然一声,便是铜墙铁壁,也得开膛破肚!贼寇谓之‘放迸’【注:明末农民军爆破城墙的俗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妙哉?”
多铎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怒火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凿洞……埋药……炸墙?”他咀嚼着这几个词,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狠厉的兴奋取代。“好!好一个‘放迸’!李闯贼,尝尝你自己酿的苦酒吧!就这么办!”
策略既定,清军攻势陡然一变!多铎严令佐领齐世带人深入秦岭北麓,伐倒无数合抱巨木。又从孔有德麾下原明军降卒中,精挑细选出那些曾为朝廷修城筑垒、深谙土木之道的“能工巧匠”。不过几日,数架形如屋脊、覆盖着多层湿泥厚毡、坚固异常的**轒輼车**【1】便被赶制出来!
同时,清军兵分两路,一路佯攻麟趾塬南侧地势较低的汾井关,一路猛扑远望沟中的岔沟,目的只有一个:死死缠住麟趾塬上的大顺军,让他们无法分神支援金陡关!
两天后,总攻再起!几架巨大的轒輼车,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楯车的重重护卫下,被清兵死命推向金陡关墙根!车顶湿泥吸收了震天雷的冲击和火油的烈焰,效果大打折扣。马世耀在关墙上看得真切,当那些轒輼车轰然顶住关墙,一队队清兵如同蚂蚁般钻入车底时,他的心,瞬间凉透了半截!
“他奶奶的!这帮鞑子……学得倒快!” 他狠狠啐了一口,一面急令亲兵飞报刘宗敏,一面组织人手疯狂向下投掷震天雷、倾倒火油!爆炸的火光和流淌的火焰在轒輼车顶部肆虐,却难以穿透那厚厚的泥毡层。车底下,沉闷而持续的“叮当”凿击声,如同催命的丧钟,一声声敲在守军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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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兵如同最勤勉的老鼠,在轒輼车的庇护下,用撬棍、凿子,疯狂地撬动、破坏着关墙的砖石。每出来一个士兵,怀里必定抱着一块或多块沉重的墙砖——这场景,与当年李自成攻打开封时如出一辙!不到一天,关墙上便被掏出了数个触目惊心的深洞!其中一个位置,凿击声沉闷如擂鼓,每一次敲打都让墙砖簌簌掉落——那洞壁,眼看就要透了!
时机已到!在楯车组成的盾墙掩护下,清兵扛着一袋袋沉重的火药,如同搬运死亡的工蚁,迅速将大量火药塞进那些贪婪的黑洞之中……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