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亲弟为保护自己瞬间惨死,李岩却并未慌乱。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桌案,震落了杯盘。他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苍凉,穿透了帐顶,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饯行宴!吾李岩,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只求扫除暴虐,解民倒悬!以赤心报国,以肝胆事君!不想……不想今日竟死于尔等宵小鼠辈之手!哈哈哈哈!天意!天意弄人!”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信号!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是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他不再看那些围上来的、闪烁着寒光的刀锋,目光仿佛穿透帐篷,投向南方那片他曾寄予厚望的土地。他没有反抗,只是缓缓地、无比轻蔑地扫了一眼躲在甲士身后、脸色微微发白的牛金星。
刀光落下,一代人杰,陨落尘埃。
帐外,李岩带来的数百亲兵早已被控制,他们听到了帐内骤然爆发的厮杀,听到了李岩那悲怆至极的大笑,也听到了李牟最后的怒吼……当一切归于死寂,只有寒风的呜咽时,这些百战余生的汉子们,再也抑制不住,纷纷以手掩面,压抑的、痛彻心扉的呜咽声在寒冷的军营中低低响起,汇成一片绝望的悲鸣,在晋南凛冽的朔风中飘散,仿佛在为这个曾经充满希望的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晚膳时,李自成只草草喝了两小杯辛辣的汾酒,便觉头晕目眩,在养子李双喜的搀扶下躺倒。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昏昏沉沉间,他仿佛看见床前站着几个血淋淋的身影,甲胄残破,面容模糊却熟悉。定睛一看,竟是李友、田化龙、韩文铨!李友胸口还插着折断的箭杆!李自成悚然一惊——他们不是战死在山海关前了吗?!他猛地挣扎,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重衣。
李友!想到这个勇猛忠诚、本打算委以重任的族侄,李自成的心像被利刃狠狠剜过。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个梦…是李友他们在冥冥中警示?还是预示有人要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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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更鼓之声,二更天了。
他再也躺不住,翻身坐起,在冰冷的地上来回踱步。李双喜惊醒,无声地侍立一旁。摇曳的烛光将李自成踱步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寒光,对李双喜哑声道:“去,把上相叫来。”
汝侯刘宗敏难得睡了个囫囵觉。自山海关肋下中箭,伤口的疼痛和战败的窝囊气让他夜不能寐。今日箭创稍缓,又喝了安神的汤药,竟一觉到天明。他惬意地躺在床上,回味着往日随李闯王纵横驰骋的快意恩仇。山海关那场仗,败得实在憋屈!明明已将吴三桂逼入绝境,眼看就要拿下关门,谁知平地起妖风,多尔衮的辫子兵就借着风势冲了出来…他恨恨地想,却也在心底宽慰自己:胜败兵家常事,卷土重来便是!
正当他享受着这片刻安宁,亲兵头目刘德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俯在他耳边急声道:“侯爷!出大事了!李岩…李岩公子被万岁…赐死了!是牛丞相传的旨!就在昨夜!”
刘宗敏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僵住,旋即暴怒:“放你娘的屁!哪来的混账消息?!老子怎么不知道?!”
刘德福急得跺脚:“千真万确啊侯爷!我刚从李公子府邸回来!双喜将军的人还围着呢!宫里相熟的内侍也证实了!万岁爷正召集人商议怎么公布李岩谋反的罪状,怎么料理后事呢!”
“牛金星!我操你祖宗!”刘宗敏狂吼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肋下伤口剧痛也全然不顾。他一把推开要来搀扶的刘德福,眼睛赤红如血,“备马!点齐老子的中军禁卫!老子要去问问李自成,他凭什么杀李公子!”
“侯爷!侯爷!万万不可啊!”刘德福死死抱住刘宗敏的胳膊。
“滚开!”刘宗敏怒发冲冠,蒲扇大的手掌扬起,终究没落下,只是厉声咆哮,“刘锁儿!刘锁儿死哪去了?!去叫党守素!点齐一千禁卫,等老子!”
刘锁儿应声飞奔而去。刘德福哭丧着脸给刘宗敏披挂甲胄,不住劝说,却只换来更狂暴的怒骂。刘宗敏一把甩开他,怒气冲冲就要往外闯。
刚至门口,却与急匆匆闯进来的党守素撞个满怀!
“滚开!”刘宗敏火冒三丈,反手就去拔腰间的宝刀“含章”!
“侯爷息怒!”党守素情急之下,竟一把死死按住刘宗敏拔刀的手!这在平时,给他十个胆也不敢。
刘宗敏定睛一看是党守素,怒火稍遏:“来得正好!随老子找李自成问个明白!”
党守素却紧紧抱住他,急声道:“刘哥!刘大哥!您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再去也不迟啊!”
刘宗敏强压怒火:“快说!”
“李公子这事太突然,可牛金星他们既然敢动手,必定有由头!咱们得先弄清楚,李岩是不是真的该死?万岁是不是被蒙蔽了?”党守素语速飞快,字字敲在刘宗敏心坎上,“刘哥!我军新败,人心惶惶,这时候不能再起大乱子了!您这样带兵闯宫,不是火上浇油吗?”
“难道就看着李公子冤死?!”刘宗敏目眦欲裂。
“所以要问清缘由,辨明是非!若真有冤,再讨公道不迟!”党守素目光炯炯。
刘宗敏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被说动几分,深吸一口气:“好!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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