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他喉咙里滚出两个沙哑破碎的字。
当一行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再次穿过混乱狼藉的街道,回到紫禁城前殿那巨大的、空旷的广场时,日头已经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丹陛和蟠龙柱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死寂。
崇祯推开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口象征着帝王至高权威、只在最重大典礼或最危急时刻才会敲响的景阳钟前。钟体冰冷,铭刻着古老的纹饰。他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冰冷的青铜,仿佛在抚摸自己冰冷的心。
“敲……”他嘶哑地命令王承恩,“召集……百官……”
王承恩含着泪,和另一个太监合力,推动那根沉重的、裹着红绸的钟杵。
“当——!”
第一声钟响,雄浑而悲怆,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在空旷的紫禁城上空骤然炸开,远远荡开!惊起了殿角栖息的几只灰鸽,扑棱棱飞向远方。
崇祯倚着蟠龙柱,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殿那巨大的、空无一人的广场入口。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当——!”
第二声钟响,更加沉闷,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殿宇深处,似乎有受惊的鸟雀扑腾。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崇祯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敲!给朕用力敲——!!”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蟠龙浮雕!
“当!当!当!当!当——!”
王承恩和太监们用尽全身力气,发疯般地撞击着那口巨钟!钟声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悲过一声!如同最凄厉的挽歌,疯狂地、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帝国心脏上空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宫墙,撞击着空旷的殿宇,撞击着北京城每一个角落!
钟声如潮,席卷全城。
然而,前殿那巨大的广场,始终空荡荡。
丹陛之上,蟠龙柱下,只有那个穿着粗布破袍、形容枯槁如同乞丐的身影,在一声紧过一声的丧钟声里,如同一尊被彻底遗忘、正在风化的石像,一寸寸,一寸寸,佝偻了下去。他最后的目光,越过空无一人的广场,投向宫门外那片喧嚣升腾的烟火和越来越近的、震天的“闯王万岁”的欢呼声。